日头落得只剩半边红,校场上的影子压得越来越长。陈砚舟站在沙盘边上没动,手还搭在“东沟”那块木牌上,指节泛白。秦五刚走,士卒也散了,营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卷着干草打转,偶尔传来一两声弓弦试响。
他没回帐,反倒绕着营区走了一圈。
栅栏外的土坡被踩出几道新痕,是下午演练时留下的。他蹲下身,指尖蹭了蹭地面,土还松着,带点潮气。北面风向变了,从白天的西北转成了东北,吹得旗杆晃得厉害。他抬头看了眼天,云层压得低,月亮藏在后面,照不出光来。
这天气,不适合夜行。
可越是这样,越得防人钻空子。
他正要起身,远处高台上传来脚步声。裴昭披着轻甲走下来,手里拎着一盏熄了火的灯笼,脸色不对。
“你怎么还在外面?”她开口就问。
“刚巡完一圈。”他站直,“有事?”
裴昭没答话,先往北坡方向指了指:“我刚才在台上盯了半个时辰。风是从东往西刮的,可那边草叶子,是往东倒的。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。
“不是风,是人爬过去了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不止一个。动静小,动作齐,应该是整队压进,不是探路。”
他立刻转身往中军帐走,裴昭紧跟在后。帐内灯还亮着,沙盘摆在正中,三支游哨队的编号牌已经挂好,昨夜画的路线图也没撤。
他俯身看地形,手指顺着北坡划到营门侧后,“他们要是想偷袭,不会正面来。这边栅栏矮,又背风,火点不起来也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我已经让东沟出口封了。”裴昭说,“但不能敲锣惊全营,万一只是小股骚扰,反而乱了阵脚。”
“不动主力。”陈砚舟盯着沙盘,“调游哨三队,按昨晚演练的来——三人一组,分三处埋伏,火光为号,听哨行动。别出声,别点灯,等他们靠近。”
裴昭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,“让秦五亲自带。”
裴昭顿了下,明白过来:“你信他。”
“我不信别人反应那么快。”他说,“这事得稳。”
裴昭没再说话,掀帘出去。
不到一刻钟,秦五进来,甲衣已经换好,腰刀别在左胯,走路还是有点跛,但步伐沉。他进门先抱拳,没多话。
“北面有人摸过来。”陈砚舟指着沙盘,“大概五十步内了。你带三队,按‘轮射’旧令布防,位置不变,箭上弦,火种备着,但不准点。等我信号。”
秦五低头看了一会儿沙盘,点点头:“我带甲组去坡后,乙组卡沟口,丙组守栅栏缺口。只要他们敢翻进来,三面都能照应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说,“记住,别急出手。等他们进了射程,一声哨响,三组同时起,逼他们退。”
秦五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就走,脚步利落。
帐内只剩陈砚舟一人。
他没坐,来回走了几步,又停在沙盘前。左手掌的布条又渗血了,黏在指缝里,他顾不上换。脑子里过着各种可能——狄人要是分两路呢?要是扔烟雾掩护呢?可这帮人一向靠快打猛冲,没那么多花招。今天突然改夜袭,说明正面攻不破,心里也虚了。
他拿起竹尺,在沙盘边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外面彻底黑了。
营里灯火渐熄,鼾声零星响起,像是睡熟了。可每座帐篷的帘角都留了缝,有人在里头睁着眼。巡逻的士兵换岗时脚步放轻,连咳嗽都憋着。整个营像个绷紧的弓,表面静,底下全是劲。
北坡那边,草叶又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一个人影贴着地往前爬,身后跟着一串黑影,动作极慢,几乎看不出移动。到了离栅栏三十步的地方,领头那人抬手,队伍停下。他趴在地上听了会儿,翻身朝后比了个手势。
十几个人开始分散,有人摸出火折子,有人抽出短刀,准备翻墙纵火。
可就在这时,坡后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,像鸟叫,但断得狠。
下一瞬,三处暗影同时暴起。
左边坡后,秦五带着甲组从土坑里跃出,弩已上肩;右边沟口,乙组两人一组,弓拉满月;栅栏缺口处,丙组直接架起了交叉射线。三组人没喊话,也没点火,就这么静静站着,箭头全对准了狄人。
狄人愣住了。
翻进一半的卡在栅栏上,进退不得。领头的那个趴在地上不敢动,额头冒汗。他知道坏了——这营寨根本没睡,全等着他们呢。
又一声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