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方向信号火事件过后不久，北面又有新的烟迹出现，散了不到两个时辰，营门口就来了人。
一匹瘦马驮着个穿皮袍的汉子，身后跟着两名随从，都背着弓袋，腰间挂刀。守门士兵认得那旗子，是狄人那边打的记号，立刻有人飞奔去报陈砚舟。
他正在帐里看地图，听到通报，头都没抬：“让他们在辕门外等一会儿。”
亲兵愣了下：“不接？”
“接，但别太急。”陈砚舟放下笔，“先把西线那片空帐篷点上火，灶台烧旺些，多扬点灰。再调两队人来回走动，装作换防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不到半刻钟，西营地冒起了几股浓烟。风往北吹，正好飘向敌营方向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陈砚舟才慢悠悠起身，整了整衣领，靸着靴子往外走。路过铁坊时还停了停，看了眼炉子里的火，对旁边匠人说：“今天多打几根钉头棒，骑兵要用。”
匠人应声，他继续往前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辕门外，狄人使者站在马旁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在风口站了这么久，脸上落了一层灰，袍角也沾了泥。见陈砚舟过来，冷着脸抱拳：“陈主将好架子。”
“不是架子，是忙。”陈砚舟笑了笑，“前脚刚处理完一个乱说话的，后脚你就到了，我总得把军务理清楚，才能跟你谈。”
使者哼了声：“听说你们粮都快没了，还能腾出手来收拾自己人？”
“正因为快没了，才更要管住嘴。”陈砚舟语气平平，“一张嘴能吃掉三斗米——不是饭，是人心。”
使者没接话，眼神扫过营地。目光在西边那几缕炊烟上停了停。
“请吧。”陈砚舟侧身，“帐里坐着说。”
中军帐内摆设简单，一张案，几把椅子，角落堆着卷轴和竹简。案上摊着地图，墨迹未干。陈砚舟让他坐，自己绕到后面，端起茶碗吹了口气，喝了一口。
使者坐下，目光却一直往地图上瞟。
陈砚舟不动声色，伸手去拿另一张纸，动作故意迟缓了些。那张纸上画着行军路线，终点标在南谷口，旁边写着“三日后夜袭”几个字。
他刚拿起，又猛地合上，像是意识到拿错了，皱眉塞进一堆文书里。
使者眼睛一亮，假装整理袖口，实则盯着那一叠纸的位置。
“贵使来，是谈和，还是探虚实？”陈砚舟忽然问。
“若我说是谈和呢？”
“那我就说一句实话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“我没粮了，也没援兵。朝廷那边自顾不暇，谁还记得我们这帮人？”
使者挑眉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困在这儿等死？”
“死？”陈砚舟笑了下，“死之前总得咬一口。至于怎么咬……就得看天意了。”
“天意？”
“你看这风。”他指了指帐帘被吹开的一角，“昨夜往南刮，今早转北。风向变了，战局也能变。我只要敢动，他们就得防着。”
使者沉默片刻：“你就不怕冲出去反而送命？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可更怕什么都不做，看着兄弟们饿死。与其窝囊死，不如拼一把。”
他说着，站起来踱步，嘴里低声念叨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但足够让对面听见。
使者眼神微动，没追问。
陈砚舟走到沙盘前，指尖点了点北岭方向：“那边有条旧道，通山外。要是真撑不住，我可能带着人走那儿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走之前，总得给狄人大营留点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？”
“火。”他回头，神色平静，“一把烧干净的火。”
使者瞳孔缩了下。
两人再没多说，又聊了些场面话，陈砚舟始终不提具体计划，只反复强调“粮尽、无援、或战或退”。说到最后，语气甚至有些疲惫，像是撑不住了，只想尽快做个了断。
谈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使者起身告辞。
陈砚舟亲自送出去。
走到营门口，他忽然抬手指向北岭：“你瞧，那边炊烟还没断。那是我最后一处存粮点。三日内，要么烧了它壮行，要么扔了它轻身——你们，等着瞧吧。”
语气决然，眼神却静如深水。
使者回头看他，欲言又止。
临上马前，陈砚舟命亲兵递上一袋干粮、一只水囊：“拿着。风雪路难走，活着回去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使者接过，低头看了看，没推辞。
“你不该对我这么客气。”他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