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山脊,陈砚舟还站在瞭望台上,手搭凉棚往北岭看。敌营那边静得出奇,连炊烟都稀了,不像前些日子人喊马嘶的动静。他正眯眼细瞧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头儿,北岭下来一队人。”是守夜的哨长,声音压得低,“打着白幡,举着节杖,说是……来谈和的。”
陈砚舟没动,只问:“几人?”
“五个,领头那个穿狼皮,腰上挂弯刀,看着不像善茬。”
“白幡?”他这才转过身,眉梢一跳,“狄人会低头?”
哨长摇头:“谁知道呢。但那旗子确实是求和的规矩。”
陈砚舟沉默两息,抬脚就往主帐走:“叫裴昭,召集副将以上,半个时辰内到帐议事。”
主帐里灯油还没熄,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。将领们陆续进来,一个个脸上带着倦意,也有几分松快。前两天那门炮一响,狄人探子吓得连夜撤退,军中早有传言说敌人要跑了。
“真要讲和了?”一个副将搓着手,“打也打了,吓也吓了,不如趁势收手,咱们也好喘口气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就是,火药不多,炮才三门,再打下去,怕是撑不住。”
话音未落,帘子一掀,裴昭进来,一身骑装未换,腰间短剑还挂着露水。她扫了一圈,直接站到陈砚舟身边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陈砚舟开口,声音不高,但帐里立刻安静。
“北岭狄营升起白幡,派使者南下求和。”他顿了顿,“条件是:割西岭三屯、黄河渡口两处,赔牛羊万头、铜钱十万贯。”
帐内炸了锅。
“狮子大开口!”有人拍案而起,“这是谈和?这是勒索!”
“可他们要是真退兵呢?”另一个年长副将皱眉,“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能免战,哪怕先应下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?”裴昭冷笑一声,“今天让三屯,明天就要五屯;今天要十万贯,明天就要开国库。你们以为狄人是来谈的?他们是来试我们软硬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陈砚舟在帐中慢慢踱了三圈,最后停在沙盘前。他伸手点了点西岭坡顶:“前日夜里,他们二十骑夜探,接近河滩时听见炮响,当场溃逃。这不是求和的底气,是吓破胆的反应。”
他抬头:“狄人撤而不远,粮车南运,不是退兵,是囤粮。他们现在求和,不是想停,是想拖。”
“拖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拖我们松懈。”裴昭接道,“只要我们点头谈条件,军心就散。等他们缓过劲,再来一波,咱们连炮都来不及推上坡。”
帐内静了几息。
陈砚舟看向几位副将:“我知道大家累了。可现在不是歇的时候。他们拿白幡当刀使,我们就得拿黑旗当盾用。”
“今日见使,不拒不断,先拖住。”他语气沉下来,“但全军戒备,哨探加倍,夜间轮防照旧。谁也不准卸甲。”
众人抱拳领命,陆续退出。
裴昭留下,盯着沙盘看了半晌:“你真打算谈?”
“谈?”陈砚舟扯了下嘴角,“我连茶都不会给他倒一杯。但不能撕得太快,得让他们以为还有机会,才能安安心心地把后背露出来。”
裴昭点头:“那就让我去见他。你是参赞,身份太重,一言一行都算数。我是个‘女官’,说狠话也不算定局。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:“行。但别离太近,他要是突然发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