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黄沙从北边刮来,辕门外那张矮桌还摆在原地,茶碗碎了一地,和书被踩进泥里。马蹄印一路向北,渐渐模糊。陈砚舟站在高台上,手扶栏杆,指节微微发白。裴昭立在他身侧,短剑未归鞘,目光盯着远处烟尘散尽的方向。
半个时辰前,狄人使者带着怒气回去,可谁都知道,这不会是终点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工夫,北岭坡道又扬起尘土。五匹快马疾驰而下,为首的还是那个披狼皮的中年汉子,脸色比上回更沉,眼神像刀子一样直戳过来。
“他们又来了。”裴昭冷笑一声,“看来是嫌刚才摔的碗不够响。”
陈砚舟没动,只低声说:“这次,是来加码的。”
使者一行在辕门外勒马,连下马礼都省了。那人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砚舟:“参赞大人,我家大汗觉得,昨日条件太轻。”
陈砚舟抬眼:“哦?怎么个轻法?”
“西岭三屯照旧,黄河渡口两处,赔款加到十五万贯,另要你们交出火器匠人两名,供我族研习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笑,“若肯应下,三日内退兵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裴昭一步跨前,声音清亮,“否则就踏平我们这破坡?这话你昨天就说过了,回去练练新词再来讲吧。”
使者脸色一僵:“女官好大的胆子!两国交涉,岂容你这般无礼?”
“无礼?”她仰头看着他,“你们烧杀抢掠的时候,怎么不说‘无礼’?现在打着白幡来谈和,倒说起规矩来了?”
“这是谈判!”使者猛地一拍马鞍,“不是听你们训话!”
“那就别谈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躁动,“你们所谓的‘谈’,不过是把刀藏在袖子里,一边笑一边往我们脖子上抹。这种谈,我不接。”
使者瞪着他:“你敢拒和?就不怕我八部铁骑南下,血洗边关?”
“怕?”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台前,与他对视,“我只问你一句:你们劫我百姓,焚我村落,抢我粮草,伤我将士,这笔账,谁来算?现在反过来要我们割地赔钱,还要献人献器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他声音渐厉:“大周山河,寸土不让;黎民膏血,分毫不赔。你要真想谈,可以。退兵三十里,交还掳走的百姓,赔偿我边民损失,再立碑盟誓,永不越界——这才叫诚意。”
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声音。
使者愣住,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说话。他咬牙道:“你……你以为一门炮就能吓住我们?不过铁管喷火,也配称神兵?”
“是不是神兵,你不已经在夜里探过一回了?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二十骑摸到河滩,听见一声响就吓得掉头狂奔,连马鞭都甩丢了。你说,这算不算怯战?”
那人脸色骤变,显然被戳中痛处。
“你们不敢夜袭,不敢强攻,只能靠一张嘴来讹诈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这就是你们的‘铁骑南下’?我看是纸糊的胆子,风一吹就破。”
“你!”使者暴喝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不出十日,我大军压境,定叫你等跪地求饶!”
“求饶?”裴昭拔剑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,“我只知道,谁踏进一步,我就斩谁一颗头。今日在此立誓——宁死不退,血战到底!”
她将剑横于胸前,目光如炬: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汗,想要地,自己来拿。想要钱,拿命来换。想要匠人?先拿你们的脑袋来换我们的刀快不快!”
使者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她:“女流之辈,也敢妄言战事?真是不知死活!”
“女子又如何?”裴昭冷笑着上前一步,“我虽不穿甲,但知何为家国。我虽不用长枪,但懂什么叫守土有责。你们犯我疆界,屠我百姓,今日站在这里的不只是一个女人,而是千千万万个不愿低头的大周子民!”
她声音陡扬:“你要战,便战!要杀,便杀!但我们绝不会跪着活,更不会用土地换苟安!”
陈砚舟看着她,片刻后缓缓点头。
他转身挥手,两名亲兵抬出一幅巨大的舆图,在辕门前展开,钉在木架上。那是整个北境防线,红线标注着历年战事地点。
“你可知此地为何名‘断刃坡’?”陈砚舟指着地图最前沿一点,“百年前,狄骑南侵至此,三战三败,折戟沉沙,尸骨填沟,连战旗都被烧成了灰。当地人说,那一夜风雷大作,断刃插满山坡,像一片铁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