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林子外的风还带着湿气。窝棚门口那堆灰烬早凉了,只剩一点焦黑的木头渣子。陈砚舟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刀已经收进鞘里,右臂那道伤扯着疼,他没管,只盯着地上摊开的一截炭枝画的图。
裴昭是半个时辰前到的。她带着一小队人从西岭台绕过来,马都没骑,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野路。进来时靴子上全是泥,脸上也蹭了灰,一句话没说先看了眼窝棚里的人——还能动的都坐着,不能动的躺着,干粮袋子瘪得像张纸。
“驮马全没了?”她蹲下来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一个没剩。”陈砚舟低头拨弄那根炭枝,在图上划了一道,“我们现在靠人背,一趟最多扛两袋米,山路一滑,连人带粮滚下坡。”
裴昭没接话,伸手把地上的地形草图拉近了些。这是几个山民夜里画的,歪歪扭扭,但标出了几条官道以外的小道,有的窄得只能过一人,有的底下是烂泥塘。
“不能再按老法子运东西了。”她说完,抬头看陈砚舟,“你想到什么?”
他指了指窝棚外那辆破板车——轮子歪了一边,车轴裂了缝,是昨夜冲出来时顺手拖来的。“这玩意儿在平地还行,上了山,颠两下就散架。咱们得换个活法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两个工匠模样的汉子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三个百姓打扮的老汉,穿的是粗麻短打,脚上裹着草绳。带头那个胡子花白,手里拎着一段藤条。
“这位是李老根,”其中一个工匠介绍,“祖上三代都在这一带打猎,认路比认自家灶台还熟。”
陈砚舟站起来,没摆架子,直接拱手:“老前辈,眼下我们缺的不是力气,是能走山路的家伙什。您看这车,能不能改?”
李老根没急着答,把藤条往地上一扔,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蹲下就削起旁边一根枯枝来。“你们用轮子,是因为官道平。可这山里,轮子不如滑板。”他拿削好的木片比划,“下坡时顺着石缝滑,上坡就用人拖,省力,还不怕陷。”
裴昭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做成能滑的橇?”
“对。”李老根点头,“我们叫它‘藤骨橇’,骨架用老山藤编,底嵌硬木条,载重比这破车高两倍不止。前年雪灾,村里就是靠这个往高坡送粮。”
陈砚舟立刻蹲下,在地上重新画起来。一边画一边问:“材料呢?藤条够不够?木料从哪来?”
“藤条现采就行,后山阴坡多的是。”李老根指着外头,“木料得挑直的杉木,砍两棵就够了。难的是连接件——没铁钉,光靠榫卯,承重容易裂。”
工匠接过话:“我们可以用火烤弯木角加固,再抹一层松脂防潮。要是能找到些旧皮带,缠一圈更稳。”
裴昭站起身:“我那边还有几副马鞍拆下来的皮扣,能用。”
陈砚舟没再多说,直接拍板:“那就干。要多少人手?多久能出样?”
“今天就能试个模型。”工匠说,“人手五六个,一个上午差不多。”
“我去调人。”裴昭转身就走,临出门回头说了句,“别指望马上能拉几百斤,先试试能不能扛住一百斤不散架。”
接下来半日,窝棚外空地成了临时作坊。山民去后坡砍藤,工匠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锯木头、钻孔、绑架。陈砚舟一直守在边上,不插手具体活计,但每一步都盯着,时不时蹲下摸一摸接缝处的松紧。
中午前,第一辆原型出来了——没有轮子,底下是两条光滑的木滑条,上面用藤条编成凹形托架,两侧加了扶手。看着简陋,但结构扎实。
“来,装点东西试试。”陈砚舟招呼两个士兵抬了一袋米上去,大约两百斤。两人一前一后推着往前走,起初有些卡顿,出了平地进了碎石区,反而比预想顺当。
“下坡呢?”他问。
李老根带他们去了附近一段缓坡。两人松手,橇自己滑了下去,到底时撞在树根上才停,米袋没翻,架子也没散。
“行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再加一副可拆卸的轮子,平地换轮,山路换滑条,怎么样?”
工匠想了想:“能做。轮子可以小一点,折叠收在侧架里,不用的时候拆下来也不占地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说完,转头看向裴昭,“运输有了出路,但存粮还是问题。我们现在这点口粮,放外面一场雨就泡汤,挖地窖又太费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