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窝棚外的火堆还没点起来。陈砚舟正蹲在桌边用炭笔改那张转运橇的图,手肘压着纸角,另一只手捏着半截断了的铅条,在纸上划拉几下又停下。他眉头锁着,不是因为图看不懂,而是脑子里转得太多——粮道通了,储点建了,人也喘了口气,可这太平日子来得太快,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。
裴昭是踩着碎石路回来的,脚步比平时重,进门口时带进一股冷风。她没说话,先把肩上的短刀解下来挂在门后,然后走到桌前,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眼,忽然问:“秦五那边有信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舟头也没抬,“按路程算,今天该到接头点了。要是没动静,要么是卡在半路,要么就是……没法传信。”
裴昭嗯了一声,站在旁边没动。她知道他不想听安慰的话,这种时候说“别急”等于废话。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有人猛地掀开帘子。
是侦察兵,脸灰得像抹了一层土,靴子上全是泥浆,裤腿撕了一道口子,进来直接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大人,狄人……出事了!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,抬头看他: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跟着三队斥候往北谷探线,昨夜埋伏在鹰嘴崖底下。天快亮时看见河谷里起了火堆,不是巡逻那种小火,是大坛子烧的牛油灯。狄人设了盟坛,好几个部族的旗都插在边上——西羌、乌桓、还有北麓的赤鬃部,全来了。”
裴昭眼神一紧:“几个部?”
“至少三支主力,骑兵已经集结,前锋离咱们不到五十里。他们杀牛祭天,各部首领喝血酒立誓,说要‘踏平南岭,夺粮抢道’。”
陈砚舟慢慢把笔放下,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。他知道狄人不会善罢甘休,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,更没想到他们能拉拢其他部落。这几个部族平日互相抢草场都打得头破血流,现在居然坐一块喝酒了?
“你是怎么回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们三队人,只有我一个活下来。另外两队被围在沟底,喊都没喊完就没了。我是顺着枯河床爬了十里,换了三次方向才甩掉追兵。”
陈砚舟起身,从墙角拎起一盏油灯,走到挂在木桩上的地形图前。灯光晃了一下,照出山道、溪流和几处标记过的储点。他盯着北谷入口的位置看了很久,低声说:“他们选这个时间动手,说明早就盯上了我们的补给线。之前那一波围困,根本不是为了歼灭我们,是在试探虚实。”
裴昭走过来,指着图上一条细道:“这条野路通往西岭台,咱们刚铺了两辆橇运粮。如果敌军主力从北压下,这条路三天内就会被截断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他们是冲着整个运输体系来的。我们靠分散储粮、夜间转运活下来,但他们一旦合兵,就能分出多股兵力同时扫山。藏得再深的洞,扛不住几百人地毯式搜。”
帐篷里一下子静了。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啪地一声响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侦察兵喘着气问。
陈砚舟没答,而是转身对门外吼了一句:“吹号角,召集留守将领,一刻钟内到主帐集合!”
命令传下去后,他回身抓起一件旧披风裹上,一边系扣子一边对裴昭说:“你去把最后两个储点的人撤回来,尤其是东北坡那个,离北谷最近,夜里必须清空。”
“你不一起开议?”
“先等人都到齐。”他说着,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加强哨探、收缩防线、夜间转运、统一调度。写完折起来塞进怀里,“这是初步指令,会上再细化。”
不到半炷香工夫,六名留守军官陆续赶到。有人刚从巡线上下来,脸上还带着汗渍;有的一进门就问是不是狄人打过来了。陈砚舟让他们坐下,先让侦察兵把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。
听完之后,屋里炸了锅。
“三部联军?那得有多少人!”
“咱们这点兵,守得住一个据点就不错,还想拦大军?”
“要不赶紧往后撤?趁他们还没合围,还能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