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听着,没打断。直到声音小下来,他才开口:“你们说得都对。我们人少,粮不多,装备差,打硬仗确实拼不过。但有一条——我们没退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几处关键节点:“狄人联合,是为了速战速决。他们拖不起,草料不够,各部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我们现在慌,正好中计。他们就是要我们乱跑、乱调、自相踩踏,然后一路追杀。”
有人嘀咕:“可总不能干等着挨打吧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裴昭接过话,“我的看法是:第一,敌人虽众,但调度难统一。西羌惯用骑射,乌桓喜欢近身冲阵,打法完全不同,协同必然出问题。第二,秋冬交接,牧区缺粮,他们撑不了太久。第三,我们的储点分散隐蔽,短期作战能力比他们强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所以我不主张逃,也不主张硬碰。建议暂避锋芒,优先加固现有防线,同时摸清他们的行军节奏。只要撑过前十天,他们的联盟自己就会松动。”
一名老校尉皱眉:“可万一他们不分兵,直接压上来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压。”陈砚舟接过话,“但我们得换个打法。从现在起,所有外围岗哨收回来,集中在三条主道口。拒马连夜做,用藤骨橇拆下来的硬木条就行,斜插在地上,加绊索。瞭望台加高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人。运输全部改到夜里,路线不定,每次走不同的岔道。”
他又转向负责民夫调度的参军:“通知百姓,这几天不要单独上山。谁家发现陌生人踪迹,立刻报到指挥所。另外,各储点登记册今晚必须汇总一遍,我要知道每一斤粮在哪儿。”
命令一项项布置下去,屋里的气氛渐渐稳住。原本七嘴八舌的人也开始低头记要点。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,散的时候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任务单。
人走光后,陈砚舟坐在原位没动。油灯烧得有点低,影子在他脸上跳。他掏出刚才写的那张纸,展开看了看,又提笔添了一句:设立战情汇总处,由裴昭协理。
笔尖停了片刻,他低声自语:“按史书记载,北疆诸部合兵,十有八九内讧而败……可这次有人牵头,步步为营,不像寻常草寇。”说着摇了摇头,“不能指望他们自己垮,得先让自己立得住。”
话音未落,帘子又被掀开了。裴昭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报:“东北坡发现烟火信号,三明两灭,是敌前哨试探。”
陈砚舟接过报文看了一眼,递回去:“通知西岭台那边,今晚的运粮队取消,所有人原地待命。”
裴昭点头,却没有走。她站在灯下,脸色沉静:“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?”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既然敢露面,就不会再等。可能明天,也可能后半夜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话。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帐篷哗啦作响,远处山林黑沉沉一片,像是压下来的云。
陈砚舟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二条密令草稿:加强边民联络,防敌渗透。写到一半,手顿了顿,又补了几个字:重点排查外来工匠与猎户。
裴昭看着他写完,轻声说:“我去看看瞭望台修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低头整理名单。
她转身出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陈砚舟一个人留在帐中,耳边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他把写好的两张令稿摊在桌上,反复看了几遍,确认无误后才压进竹筒里。
外面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。他知道,这一觉没人能睡踏实了。
这场仗还没开始,但每个人都已经绷紧了弦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漆黑的山口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远处某处林子里,一只夜鸟突然扑腾飞起,划破寂静。
陈砚舟眯了下眼,没动。
片刻后,他退回帐内,吹熄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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