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雾还没散尽，营地里已经没人敢合眼。陈砚舟靠在帐子角落的矮凳上，手里捏着半块冷饼，咬了一口又放下。他昨夜没睡，油灯烧到快灭，竹筒里的令稿塞了三张，全是各哨口的调度安排。裴昭进来时，他正盯着地图上北谷盟坛的位置发愣，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圈红线上来回划。
“瞭望台刚传信，东北坡的烟火没再起。”她把短刀挂在门边的老位置，声音压得低，“但西岭台那边发现马蹄印，往西北去了，至少二十骑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，没抬头。他知道这不光是试探，是催命符。狄人已经动手分兵，联盟不是虚的，是真要压上来。可他们人少，粮紧，守得住一处守不住十处。硬顶，早晚被耗死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，把西羌、乌桓、赤鬃部的名字一个个写进去，又用线连向中间的“狄”。画完，轻轻吹了口气，纸上的灰末飘起来，在晨光里打了个旋。
“这些部族，以前抢草场打得你死我活，现在能坐一块喝血酒，说明有人出价够狠。”他说，“可再狠，也狠不过自家活路。他们跟着狄人打南岭，图什么？粮？草场？还是咱们的脑袋当贺礼？”
裴昭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张图：“你打算让他们自己拆台？”
“不是拆台，是让他们看清——谁在替别人卖命。”他把笔放下，“叫老李过来。”
老李是军中一个老兵，早年在北境跑过商，会说几句西羌话，也认得几个部落的图腾纹。人不显眼，但嘴严，办事稳。不到一炷香工夫，他就到了帐里，肩上还搭着件旧皮袄。
陈砚舟递给他一块铁牌，上面刻着通行暗记：“你今天就走，去西羌大营，见他们的长老。别跪，别求，就把话带到。”
老李接过牌子，没问去哪儿，也没问怎么说。
“第一，告诉他们，南岭的粮道断了，咱们自己都吃紧，打下来也是空仓。他们拼死冲阵，最后啥也捞不着。”陈砚舟一条条说着，语气像在念账本，“第二，狄人上次吞了白翎部，说好共牧共猎，结果呢？人赶进山里喂狼，牛羊全拉走了。这次要是败了，最先填沟的就是他们这些‘盟友’。”
裴昭接了一句：“第三，咱们可以开互市。盐、铁锅、药，只要他们不往前冲，三个月内，每户换一袋粗盐、一口锅。要是肯按兵不动，战后再加布匹和针线。”
老李点点头，把话默了一遍，一句不多问。
“记住，别提‘投降’‘归顺’这些字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就说‘两边都不想打，不如先停手，看个十天八天’。他们要是不信，就把去年狄人背信的账本抄几页给他们看——咱们这儿有。”
老李应了声是，转身出去准备行装。裴昭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雾里，低声问：“他会活着回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坐回凳子，“但他比谁都清楚，北地人不傻，只是缺个说真话的人。”
太阳升到半空时，探子陆续回传消息。西羌营地起了争执，几个年轻头领拔刀对峙，被长老强行压下；乌桓一部连夜后撤，说是马群染病，要避瘟。陈砚舟听着，脸上没表情，只让文书把每条情报都记下来，贴在帐中那张大图旁。
到了下午，又一条消息送到：赤鬃部的猎队在边界抓了个南人，身上带着铁锅和一包治痢疾的药，说是“官军送的见面礼”。头领没杀他，反而留了饭，问了些前线的情况。
裴昭看完报文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有点用了。”
“不止一点。”陈砚舟拿起笔，在乌桓和西羌的名字上各画了个圈，“他们开始算账了。谁出力多，谁分得少，这种事，最伤人心。”
他叫来两个亲兵，低声吩咐几句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两队轻装汉子背着包袱出了营，走的都是野道，绕开主路，直奔乌桓和赤鬃部的驻地方向。包袱里不是兵器，是铁锅、火镰、成捆的粗布，还有几包专治风寒和冻疮的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