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营地里已经有人走动。火堆只剩灰烬,几个兵蹲在边上烤干粮,碎屑掉进裂缝里。陈砚舟从主帐出来时,亲兵正把染血的战旗卷起来,准备收进箱子里。他看了眼,没说话,只问:“昨夜伤员都安置好了?”
“回大人,重伤的八十九人都进了医棚,轻伤的已归队值守。”亲兵低头答,“秦五将军还在养伤,军医说至少得歇十天。”
陈砚舟点头,脚步没停,往裴昭的营帐走去。路上经过一处塌了半边的瞭望台,有兵在拆木头,打算拿去补栅栏。他停下看了两眼,那根主梁裂得厉害,显然是被重物撞过。他伸手摸了下断口,粗糙扎手。
裴昭的帐子前晾着几件湿甲,是昨夜守夜的兵换下来的。她本人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炭笔,在一张粗纸上写名字。每写一个,就画一道勾。听见帘子响,她抬头看了眼,笔没停。
“阵亡四十七人,”她说,“家属区那边已经派人去报信了。抚恤名单今早就能拟完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陈砚舟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我不累。”她放下笔,吹了下纸上的炭粉,“你呢?睡了吗?”
“眯了一会儿。”他走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舆图,“狄人撤得干净,斥候追到三十里外,没发现回扑迹象。”
“那就不是诈退。”裴昭站起来,揉了下腰,“他们死了两个头领,主力残了,短时间翻不了身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外面传来敲锣声,是炊事班开饭的信号。远处有几个兵围在锅边,端着碗站着吃,没人笑,也没人说话。
陈砚舟转身往外走,“我去看看医棚。”
裴昭跟出来,“我跟你一块儿。”
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兵,见了他们都停下抱拳。有个小兵腿上缠着布条,走路一瘸一拐,还坚持跟着队伍走。陈砚舟叫住他,“你这伤不轻,去医棚再看一眼。”
“没事,大人,就是擦破点皮。”小兵咧嘴一笑,“能站岗。”
到了医棚,气味比昨晚淡了些,血腥混着草药味。秦五躺在角落的草席上,右臂包着纱布,人醒了,正盯着棚顶发呆。见他们进来,想坐起来,被旁边的军医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军医说,“伤口还没结痂,乱动会崩开。”
陈砚舟走到席边,低头看他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秦五声音哑,“就是肩膀沉,抬不起来。”
“让你带队烧粮车,是我冒险了。”陈砚舟说。
“您没让我白跑。”秦五扯了下嘴角,“那一炸,直接断了他们后路。要我说,炸得值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医童递来水囊,秦五接过喝了一口,喘了口气,“我还守着呢。您说过,兵为民守。我没忘。”
陈砚舟没再多说,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手掌粗糙,满是老茧,指节处还有道旧疤——那是早年拉弓留下的。
走出医棚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风停了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尘。营地开始恢复秩序:箭枝重新分类堆放,破损的盾牌摆在一边等着修补,俘虏被分成几组,在老兵监督下清理战场。几个孩子模样的俘虏蹲在墙角,低着头不说话。一名女兵拿了块布巾,挨个给他们擦脸。
裴昭站在后营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“今天能安顿完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砚舟说,“先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人骑马从官道而来,旗帜鲜明,鼓乐齐鸣。最前面是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,手持黄绸包裹的圣旨,身后跟着十几个仪仗兵。
“朝廷使者到了。”亲兵快步跑来通报。
陈砚舟皱了下眉。昨天还在拼死守关,今天就有人敲锣打鼓地来宣旨,这反差有点刺耳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整了整衣冠,对裴昭道:“去主帐前列队。”
裴昭点头,立刻去传令。
不到一盏茶工夫,全军已在主帐前空地上列好阵型。士兵们换了干净甲胄,兵器擦亮,站得笔直。鼓乐声越来越近,使者一行人在营门外下马,由接引官引至主帐前。
陈砚舟带着裴昭迎上去,跪地叩首。
使者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雁门大捷,逆寇溃逃,边关得安。此役首功,属边关主帅陈砚舟。其临危不乱,谋略过人,调度有方,实为国之栋梁。特擢升为兵部侍郎,赐金印一枚,绢帛百匹,即日受命,统筹边政。钦此。”
陈砚舟双手接过圣旨和铜印,叩首谢恩。
使者又转向裴昭:“兵部尚书之女裴昭,协理军务,调度粮草,救护伤员,功不可没。赐银甲一副,绢帛二十匹,以彰其劳。”
裴昭也跪下接赏,神色平静。
鼓乐声响起,全场将士鼓掌欢呼。有人喊:“恭喜陈大人!”“咱们主帅升官啦!”“兵部侍郎,那是朝中大官!”
几个老兵凑上来,笑着拱手:“陈大人,以后在京城里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弟兄。”
“就是,进了兵部,得多给边军拨点好家伙。”
“听说您要调回京城?啥时候动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