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一一回应，脸上带着笑，话却不多。“先不谈走不走的事，眼下还得把营务稳住。”
“抚恤三日内必须发到家属手里。”
“俘虏里的壮丁，挑些老实的编进屯田队，别浪费人力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，笑声还在营地里飘。使者被请进偏帐休息，说晚上再设宴答谢。
陈砚舟回到主帐，把铜印放在案上。黄绸揭开，印面刻着“兵部侍郎”四个字，沉甸甸的。他盯着看了会儿，没觉得多荣耀，反倒有种压肩的感觉——以前管一关，现在要管一国之兵政，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。
裴昭端了碗热汤进来，“喝一口，暖暖身子。”
他接过，吹了口气，慢慢喝下去。汤是野菜煮的，有点咸，但热乎。
“真要走？”她站在旁边问。
“不是走，”他放下碗，“是开始。”
她没再问，只看着他把地图铺开，摊在长案上。这张舆图比之前的详细，标了各部落驻地、粮道、关隘、水源。他手指沿着狄人进攻路线滑过去，停在他们最后集结的山谷。
“狄人这次联合其他部落，本就不稳。”他说，“西羌嫌分利少，乌桓不愿当先锋，都是勉强凑在一起。我们一打，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“你是说，他们内部早有问题？”
“何止有问题。”他冷笑一声，“草原上哪有铁板一块的联盟？都是利益绑的，利一分，盟就散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低声说：“若能把降服的部落用起来，让他们去压那些还不服的……是不是比咱们一直打下去强？”
裴昭眼神一动，“你是说，以夷制夷？”
他没回答，只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四个字：以夷制夷。然后把那张纸折好，压在铜印底下。
“朝廷给了这个位置，不是让我去享福的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是要我用这个身份，做以前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不让边关再打这种仗。”他指着舆图，“不让士兵啃冻饼渣，不让百姓跪在泥里求活。也不让秦五那样的人，每次都拼到差点死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喧闹，是士兵们在庆祝。有人敲起了鼓，还是那个小兵，节奏依旧笨拙，但这次有人跟着唱起号子，声音粗犷，一句接一句。
裴昭听了一会儿，嘴角微微扬了下。
“他们高兴。”她说。
“该高兴。”他点头，“打了胜仗，活下来了，当然该高兴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她看着他，“你不激动？”
他摇头，“激动完了就没了。我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“你说的‘以夷制夷’，能行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但总得试试。硬打，咱们耗不起，他们也耗不起。可要是能把愿意归顺的扶起来，让他们去管自己的人……或许能稳十年。”
她没再问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口。阳光照在营地里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。医棚那边，秦五被人扶着走出来晒太阳，手里还拄着根木棍。几个俘虏正在搬石头修墙，女兵在一旁监工。远处山口，硝烟早已散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坡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回头对亲兵下令：“传令各营，伤员抚恤三日内发放完毕。俘虏择其可用者，编入屯田队，每日记工，将来可换户籍。”
亲兵应声而去。
裴昭走到他身边，两人并肩站着，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我不想只做个守关的将军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以后的边关，不需要将军也能太平。”
她侧头看他，眼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帐内，那枚铜印静静压着一张纸，纸上四个字墨迹未干：以夷制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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