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营里就忙活开了。几个兵抬着半扇羊往伙房走,油灯刚点上,火苗子晃得人影乱颤。锣鼓早备好了,就等陈大人一声令下开宴。可主帐那边一直没动静,亲兵来回跑了三趟,最后只带回一句:“大人说,再等等。”
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陈砚舟站在营寨北面的瞭望台上,这地方能看清整个战场残局。白天修整过的栅栏还没补完,断口处插着新砍的木桩,歪歪扭扭。远处那片坡地,昨天还堆着尸体,现在清得差不多了,只剩些烧焦的马鞍和碎甲片散在泥里。风一吹,灰扑扑的尘土打着旋儿往东滚。
他手里捏着块干饼,是早上剩下的,硬得像石头。咬了一口,没咽下去,搁回袖子里。肩膀有点酸,连着两天没睡实,眼皮沉,脑子却清醒得很。
裴昭找到他的时候,正看见他盯着西边山谷出神。她披了件薄氅,夜里风大,发绳被吹松了一截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
“你还站这儿?”她说,“底下人都等着你开席呢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秦五刚才让人传话,说想见你,但腿脚不利索,怕扫兴,就没来凑热闹。”
“我待会儿过去看他。”陈砚舟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也不用陪我在这吹风,下去吧,该吃吃一顿。”
裴昭没动。“你在想阵亡名单?”
“不止。”他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,“我在想,咱们打赢了,可赢一次,就能太平十年?下次狄人再来,是不是还得靠秦五带人烧粮车?靠士兵啃冻饼渣守墙头?”
裴昭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手搭在木栏上,声音低了些:“你说的不是打仗的事,是以后怎么防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,展开一角,墨字还新鲜——“以夷制夷”四个字压在铜印底下那张,是他下午重新誊的,“我不想只做个守关的将军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让以后的边关,不需要将军也能太平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两人之间静了好一会儿。底下营地灯火星星点点,有人已经开始敲鼓,节奏还是那个小兵打的,笨是笨了点,但稳,一下一下,像是在给夜色定调。
裴昭没急着接话,而是看着远处俘虏劳作的地方。“你是说,把那些愿意归顺的部落用起来?让他们自己管自己,咱们在背后控着?”
“不是全信。”陈砚舟收起纸,塞进内襟,“是分而用之。这次狄人联盟,西羌嫌分不到粮,乌桓不肯当先锋,临阵退了三波人。草原上哪有铁板一块的盟?全是利字绑的。利一分,人就散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反水呢?”
“那就不能让他们有反的本钱。”他语气平,像在说一件日常差事,“授印不授兵,给粮不给道。设羁縻校尉,我们派人监着,屯田、市贸、迁徙,全都记档上报。真闹起来,咱们一句话就能断他们三个月口粮。”
裴昭眼神动了一下。“你这是拿规矩困人。”
“规矩比刀好使。”他苦笑,“刀砍下去,血流成河,可规矩立起来,能让人心服口服地低头。你看咱们这次胜在哪?不是多杀了几千人,是让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。我要做的,就是让这种‘乱’变成常态——谁想打,就得先问问自家兄弟答不答应。”
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哄笑,原来是伙房那边烤羊上了架,油脂滴进火里,噼啪炸响,火星子溅出老高。几个兵围着跳脚躲,还有人趁机偷撕了一条肉塞嘴里,被队长追着打了两棍。
陈砚舟看了眼那热闹劲儿,没笑。
“你觉得行不通?”裴昭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硬打,咱们耗不起,他们也耗不起。可要是能把愿意归顺的扶起来,让他们去压那些还不服的……或许能稳十年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可以帮你拟一份《羁縻条例》初稿,先把权责划清楚。比如哪些事归他们管,哪些必须报备朝廷;再比如归顺部族的子弟,能不能来边学识字、习律法——教明白了,才不会动不动就抄家伙。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,眼里难得有了点光。“你这是要从根上改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扬了扬眉,“你以为光靠你嘴皮子一碰,人家就乖乖听话?得有章法,还得有人推。我在兵部这么多年,知道怎么写奏本才能让尚书省批下来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医棚方向亮起了灯笼。一个拄拐的人影慢慢挪出来,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小兵。月光照在他跛着的左腿上,影子一长一短,走得慢,但一步没停。
“秦五。”陈砚舟认出来了。
“他还撑得住?”裴昭皱眉。
“那种人,死都不会说自己不行。”
他们一起下了瞭望台,顺着土路往医棚走。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兵,见了礼,其中一个胳膊缠着布条,咧嘴笑着说:“陈大人,待会儿可得喝一杯!咱们可是把狄人打出屎来了!”
陈砚舟点头,嘴角扯了下,没接话。
到了医棚外,秦五已经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正吹气。见他们来了,想站起来,被陈砚舟按住肩。
“坐着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不是将士,是伤号。”
秦五咧嘴一笑,牙都黄了。“您这话说的,我躺两天就成废人了?我还指着明年开春去北岭练新兵呢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裴昭递过一条干净布巾,“先把这条腿养结实了再说。”
三人就在门口坐下了。小兵搬来三个矮凳,又添了壶热水。风吹得帐篷哗啦响,里面还有伤员在哼,药味混着血腥气,闻久了脑袋发沉。
“听说朝廷封您做兵部侍郎了?”秦五喝了口汤,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陈砚舟应了声。
“那是不是得进京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摇头,“职位在这,人在哪都能做事。我现在最要紧的,是把这边善后理顺。”
秦五点点头,又问:“接下来打算咋办?总不能天天蹲这儿等狄人再来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