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了裴昭一眼,后者微微颔首。
他这才开口:“我在想一个办法,叫‘以夷制夷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秦五皱眉。
“简单说,就是不让咱们一直替他们打架。”陈砚舟语气放慢,“这次狄人联合其他部落,本就不稳。西羌嫌分利少,乌桓不愿当先锋,都是勉强凑一块儿的。我们一打,他们自己先乱了。我要做的,是把那些愿意归顺的挑出来,给他们点好处,让他们去压那些还不服的。”
秦五听完,没立刻说话,而是低头盯着自己那条瘸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头:“您不怕他们回头咬咱?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没回避,“所以我不会给他们兵权,也不会放开市道。他们会知道,只要听话,就有粮有布有盐;要是闹事,三天之内,咱们就能断他们所有补给。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,是利害摆在这儿。”
“可狄人狼性难改啊。”秦五声音低了些,“我打过十几年仗,见过太多假投降的。前脚跪着喊爹,后脚就捅刀子。”
“所以得控。”裴昭接过话,“不是全放,是一步步试。先选一个小部落实验,给政策,看反应。真守规矩,再扩范围。中间派监军,设文书档房,所有调动都留底。出了问题,立马收回授权。”
秦五听着,眉头慢慢松开。
他又问:“那俘虏里的壮丁呢?您今天说要编进屯田队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挑老实的,给工分,干满三年能换户籍。让他们有盼头,就不会总想着逃回去打仗。”
秦五咧嘴笑了下,这次笑得踏实了。“要这么说……倒真值得一试。毕竟谁不想好好活着?拼死拼活,不就图个安稳日子?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咱们拼到差点死,为的是啥?不就是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拼?”
秦五没再问,只是举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然后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小兵。
“那咱们就得从现在做起。”他说。
三人都没再说话。
夜更深了,营地的喧闹渐渐远去,只剩下零星的笑声和鼓点。医棚里有个伤员开始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风吹得帘子掀动,露出里面半张挂着血污的床铺。
陈砚舟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他抬头看天,云散了些,北斗七星露了出来,勺柄指向北方。
“我不想只做个守关的将军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裴昭站在他身边,没问,也没接话。
远处,庆功宴的鼓声还在继续,但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秦五拄着拐,慢慢站起来。“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查俘虏名册,您交代的事,一件不能落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“你去休息,剩下的事,我和裴昭来。”
秦五应了声,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医棚走。背影在灯笼光下拉得很长,脚步慢,但稳。
两人目送他进去,帘子落下,隔绝了里面的呻吟与药味。
“你觉得他真信了?”裴昭轻声问。
“信了八分。”陈砚舟说,“剩下两分,得看接下来怎么做。”
“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他望着营地深处,“先写条陈,把‘以夷制夷’的细则列清楚。你要那份《羁縻条例》,尽快弄出来。等抚恤发完,俘虏安顿好,我就上奏。”
“朝廷会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兵部侍郎的印在这儿,不说白不说。就算不批,我也得让它留在案卷里——将来有人想改,至少知道有人早就提过。”
裴昭看着他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从前更沉了。十七岁那年在江南当账房,穿半旧青衫抄书时,眼里还有点少年气。现在三十多岁,眉间那道疤淡了,可眼神比铁还硬。
“你累吗?”她问。
“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但不能停。”
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,原来是烤羊切好了,第一盘端了上来。有人敲着碗喊:“请陈大人入席!”“裴将军也来喝一口!”“秦五哥别躺着,爬起来吃肉!”
声音一波接一波,热乎得像是能把夜霜蒸化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一片灯火,良久才说:“这场烽火余韵,成了新的起点。”
裴昭没接话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臂上。
风停了。
远处山口,硝烟早已散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坡地,在月光下泛着冷白。
医棚外,秦五在旁人搀扶下缓缓走出,手中木棍轻点地面。不远处,几个俘虏正默默搬着石头修墙,女兵手持记录册,在一旁仔细监督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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