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他才会驳回设司。”他声音低了下来,“因为他知道,一旦有独立的情报系统建立,他的暗线就会暴露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秦五问,“直接上报朝廷?”
“不行。”裴昭摇头,“我们现在只有线索,没有铁证。贸然弹劾,只会被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陷边将、动摇军心。王朗经营此地多年,党羽众多,一个不慎,咱们连人都出不去。”
“那就先忍。”陈砚舟把纸片收进内襟,“条陈照递,程序照走。他今天不批,明天再递;明日不批,后日再递。我不闹,不吵,就在这儿耗着。”
“可他要是下令驱逐呢?”
“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设。”他目光转向窗外,“北疆这么大,总有个不起眼的角落,能让咱们安身。”
秦五听得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……另立据点?”
“我不跟他争营寨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,“我要的是做事的人和做的事。只要能把‘北情司’的架子搭起来,有没有名分,暂时不重要。”
裴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还记得雁门破庙那一夜吗?你带着三十个伤兵,连锅都没有,照样熬出了反击的策论。现在不过是个王朗,挡得住你?”
“不一样了。”他摇头,“那时候我只想活命。现在我想让别人也能好好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一名亲兵掀帘而入,神色恭敬了些:“陈大人,王将军请您去主帐议事。”
三人交换了眼神。
“终于肯见我了?”陈砚舟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“说是……想听听您这‘北情司’到底打算怎么设。”
“好。”他拿起那份誊写整齐的条陈,“我也正好问问,他到底怕什么。”
他走出帐门,阳光刺眼。北疆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沙砾磨皮的痛感。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,秦五拄拐缓行,三人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营地上,像三根钉进冻土的桩子。
主帐门前,两名甲士持戟而立。陈砚舟出示印信,对方验过后,才允许他一人进入。
帐内,王朗端坐上首,四十出头,满脸风霜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他穿着旧铠,没披大氅,腰间挂着一把断刃短刀,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开口,嗓音粗哑,“你这份条陈,我看了。”
“王将军过目。”陈砚舟双手奉上副本。
王朗没接,只冷冷道:“战事未平,岂容外人多手?你一个文官,不在京城写奏折,跑来北疆设什么‘情司’?我们这儿有斥候、有巡骑、有军报体系,轮得到你来插一脚?”
“我不是来取代谁。”陈砚舟站得笔直,“我是来补漏。这次狄人联盟之所以能成势,是因为我们对他们内部矛盾一无所知。西羌不满分配,乌桓临阵退兵,这些信息若早掌握,何须血战七日?”
“那是你们文官的事。”王朗冷笑,“打仗,靠的是刀,不是纸。”
“可刀砍下去,敌人倒了,人心还在。”陈砚舟不退不让,“我现在要做的,是让那些愿意归顺的部落有路可走,也让那些还想打的,先掂量掂量代价。这不是替你打仗,是帮你省仗。”
王朗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好听。可你知道边关最难管的是什么?不是敌军,是人心。一个外来的衙门,突然插进来查这查那,底下人怎么想?他们会以为朝廷不信任我们,会乱。”
“所以我不要兵权,不调将令。”陈砚舟一字一句,“我只要一个名字、一块地、几个人。收集信息,汇总上报,绝不擅自行动。你可以派人监督,可以随时查看档册。只要你签了字,我立刻报兵部备案,全透明。”
帐内又静了下来。
良久,王朗缓缓摇头:“不行。战事未结,一切以稳为先。你的条陈,我留着。等局势彻底安定,再议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收回文书,拱手,“那我明日再递一份。”
王朗眉头一跳:“你还来?”
“来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“每日一份,直到你签为止。”
走出主帐,风更大了。裴昭迎上来,低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没批。”陈砚舟望着远处山口,“但他怕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他提到‘人心’时,手抖了一下。”陈砚舟低声说,“真正自信的人,不会拿‘稳定’当借口。他越是强调不能变,就越说明他已经变了。”
秦五站在旁边,忽然道:“我记得你说过,雁门之战,赢不在多杀敌,而在让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现在,咱们是不是也该让他们自己先慌起来?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半片残纸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。
夜幕降临,北疆主营灯火稀疏。陈砚舟坐在偏帐中,灯下铺开一张北疆舆图,用朱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。裴昭在一旁整理今日记录,秦五靠在角落闭目养神,腿上的伤隐隐作痛。
“明天。”陈砚舟忽然开口,“我们去巡视外围防线。”
“干嘛?”秦五睁开眼。
“找地方。”他说,“王朗不给名分,我们就自己找个落脚点。驿站也好,废堡也罢,只要离他够远,又能控住消息通道,就能立住脚。”
裴昭抬起头:“你已经有目标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他指着图上一条偏北的小道,“但我相信,总会有一个地方,能让咱们把这盘棋下下去。”
帐外,风声如刀。远处山口漆黑一片,不见星月。
一只灰羽信鸽悄然掠过营墙上空,朝着北方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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