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北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,陈砚舟一行人已经出了主营三十里。马蹄踩在冻土上,发出咯吱的响声,像踩碎了一地冰壳子。秦五骑在马上,左腿绷得发酸,但他没吭声,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
他们身后跟着六名亲卫,拉着三辆木驴车——那种平头无盖、专运粮草的老式板车,轮子粗笨,车身用厚木拼接,走起来哐当响。其中一辆车上,盖着油布,底下藏着几捆竹简和两坛火漆封口的文书匣子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陈砚舟勒住缰绳。
眼前是一处废弃驿站,门楼塌了半边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黄泥混着稻草的夯土层。院中杂草齐膝,几根断旗杆斜插在土里,挂着半截褪色的驿旗。屋顶瓦片稀疏,能看见天空。
“比我想的还破。”秦五跳下马,拐杖一撑,落地时膝盖微晃。
“破才好。”陈砚舟翻身下马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没人惦记的地方,才能安生做事。”
他抬脚跨过门槛,一脚踩进屋内。地上积着一层薄灰,墙角堆着烂席子和碎陶片。阳光从破窗斜照进来,照亮梁上蛛网。他抬头看了眼主梁,还算结实,便道:“清理出来,主屋做档房,东厢归整为值宿房,西边那间矮屋拆了重砌,留个暗道通后院。”
秦五点头,挥手招呼亲卫进来干活。有人搬工具,有人扫地,还有人去后山砍树取料。陈砚舟则从怀中取出兵部勘合文书,在墙上贴了个红签条,写着“边情稽查临时驻点”,又加盖了兵部铜印。
“咱们现在算不算合法?”一名亲卫问。
“算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有巡查权,这地方归驿传系统管,我在整顿战后通信秩序,名正言顺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烟尘扬起,三匹快马疾驰而来,停在驿站门口。当先一人身披铁甲,面容方正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他翻身下马,靴子踏进院中,目光扫过正在施工的院子,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。
“赵虎。”陈砚舟认得他,王朗副将,掌巡营事务。
“陈大人。”赵虎拱手,动作不紧不慢,“奉将军之命,前来查看边防修缮情况。”
“辛苦。”陈砚舟不动声色,“正好你来得巧,我这边刚立下据点,正缺人手指点。”
赵虎没接这话,径直走进院子,绕着那几辆木驴车转了一圈,忽然停下,指着其中一辆:“这破车,风吹就散,箭雨一来,怕是连人都护不住吧?”
“它本来就不挡箭。”陈砚舟走过去,掀开油布,“这是运粮车,不是战车。”
“可我看你们改了不少机关。”赵虎眯眼,“轮轴加了暗槽,车底多了一层夹板,连顶棚都换了硬木——这不是寻常改装。”
陈砚舟笑了笑:“边关物资紧张,我们得物尽其用。这车拉完粮,还能当临时掩体,万一遇上小股敌骑,也能撑一阵。”
“哦?”赵虎冷笑,“那你敢不敢让我试试?”
“有何不敢?”陈砚舟摊手,“请。”
赵虎抽出腰间短弓,搭上一支钝头训练箭,对准车顶猛力一射。
“嗖”一声,箭矢击中车顶硬木,发出闷响,随即弹飞出去。
就在这一震之下,车顶夹层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一块木板微微翘起,一张泛黄纸片从中滑出一半,飘摇欲坠。
赵虎瞳孔一缩。
他一步上前,伸手就要去抓。
陈砚舟却比他更快,一手按住车沿,另一手轻轻托住那张纸,缓缓抽出。
纸上字迹残缺,只能辨出几个词:“……贡已备……待信号……北口交接……”背面隐约有墨痕扭曲,像是某种异族文字的笔顺。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秦五站在不远处,手已摸上刀柄。其他亲卫也停下活计,悄悄靠拢过来。
赵虎脸色变了,强作镇定: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可能是以前谁藏的,也可能是敌人留下的。你说呢?”
“荒唐!”赵虎猛地抬头,“这种东西,怎么会在你的运粮车上?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陈砚舟把纸片折好,塞进怀里,“我只是修个驿站,整几辆车,顺便清点一下战后遗物。倒是你,一进门就试箭,还非得射这辆车——是你太在意它,还是太在意这张纸?”
赵虎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辆车,眼神像钉子一样。
良久,他冷哼一声:“我会向将军禀报此事。”
“请便。”陈砚舟微笑,“我也正准备写一份《北疆驿道整修进度呈报》,明日就能递上去。你要不要带一份副本回去?”
赵虎没接话,转身大步走向马匹。翻身上马时,手在鞍鞯上顿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狠狠甩了鞭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