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远去，卷起一路黄尘。
直到看不见人影，秦五才松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他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砚舟望着远方，“而且他知道那是真的。”
“可那是假的。”秦五皱眉，“我们昨晚才把那纸塞进去的，字也是你亲手仿的，跟王朗签军粮单的笔迹八成相似，但终究不是原件。”
“对他来说，真假不重要。”陈砚舟拍了拍车顶，“重要的是，他以为我们掌握了什么。只要他心里有了这个念头，就会开始猜，开始慌，开始犯错。”
他转身走进屋内，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北疆舆图，铺在破桌上。用朱笔在几个点上画圈：废弃驿站、南北岔道、旧驿道三号烽台、黑水河渡口。
“王朗靠两条线活着。”他指着地图，“一条是明线，军报系统，走官方渠道；一条是暗线，旧驿道，用信鸽和密使送消息。我们现在掐的是后者。”
“可我们只有半张纸。”秦五说，“没有完整账册，没有密信往来名单，也没有人证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我们现在不需要铁证，只需要让他知道——他的暗线已经暴露。一旦他产生动摇，动作就会变形。到时候，他会主动把证据送到我们面前。”
秦五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真是阴。”
“我不是阴。”陈砚舟低头继续画线，“我是穷。没钱没人没权，只能靠脑子挤一条缝。换你在雁门守七天，七百人只剩三百，连饼渣都嚼干了，你也得学会怎么用一根木头吓退一群狼。”
他说完，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天色渐暗，风更大了。几名亲卫正在加固院墙，把一段断墙重新垒起。西边那间矮屋已被拆掉一半，露出地基下的空槽——那是他们白天发现的旧地道入口，通向后山。
“今晚安排两人守夜。”陈砚舟说，“重点盯西侧和屋顶。另外，把剩下两辆木驴车也都改一遍，夹层结构照这个做，但别放纸了。”
“不留诱饵？”
“留。”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三张新纸，上面写着不同内容，“一张放明天送去主营的粮车里，一张夹在送往前线的军服包中，最后一张……放进给王朗的奏报送文匣子里。”
秦五瞪大眼：“你要往他自己的公文里塞假线索？”
“我不塞。”陈砚舟淡淡道，“我只是‘不小心’让那份送文匣子在外过夜，恰好被某个想立功的人打开看了一眼。”
“操。”秦五低声骂了一句，“你这是逼他自己疑神疑鬼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把纸收好，“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，而是不知道身边有没有内鬼。只要他开始怀疑自己人，我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亲卫跑进来：“大人，西边地道清出来了，通到后山洼地，出口被枯树遮着，外头根本看不出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今晚就把重要文书搬进去，设双岗。另外，找两个会刻印的兄弟，连夜做个假官印，样式要像边防协理司的，不能太真，也不能太假。”
“又要造假印？”秦五皱眉，“这要是被人查出来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我们不用它盖正式公文，只用来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便条上盖个章，比如‘已查验’‘暂存于此’之类。目的不是骗人，是制造一种‘这里有常设机构’的假象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有些人，不怕真权力，怕的是看不见的规矩。只要让他们觉得这里已经开始运作了，哪怕没人承认，也会有人主动来试探、来打探、来送消息。”
秦五听得头皮发麻：“你这不是设情报站，你是布迷魂阵。”
“情报站本来就是迷魂阵。”陈砚舟走到门口，望着渐沉的夕阳，“你以为我们靠的是密信和探子？不，我们靠的是人心里的那点不确定。谁也不知道谁是不是卧底，谁也不敢肯定哪句话会不会传出去——在这种地方，沉默比刀还利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舆图，朱笔圈出的位置像几颗钉子，牢牢钉在北疆咽喉要道上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派两个人，扮作商旅，沿着旧驿道往北走。每人带一封‘密信’，内容不一样，目的地也不一样。记住，不要躲藏，要让人看见他们在换马、在写条子、在跟当地人说话。”
“要是真被狄人抓了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抓。”陈砚舟声音没变，“死几个人，换来一个部落的信任，值。只要能让狄人内部互相猜忌，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秦五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的陈砚舟不像个文官，倒像个老练的猎手——不动声色，却早已在林中布满陷阱，只等猎物自己踩进去。
夜深了。
驿站里点起油灯，几间屋子陆续熄了火。陈砚舟仍在灯下写字，笔尖沙沙作响。他写完一份《驿道修缮进度表》，又拟了一份《边民回流安置建议》，最后提笔写下四个字：北情初立。
他把这张纸压在砚台下，吹灭灯，走出屋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哨兵在墙头来回走动。北风呼啸，吹得破旗猎猎作响。他抬头望天，云层厚重，不见星月。
远处山口漆黑一片。
夜幕下，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，悄然朝着北方天际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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