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还在刮，像刀子一样抽在脸上。驿站屋顶的破瓦被吹得咔嗒响，院里那面半截驿旗摇来晃去，影子扫过刚垒起的土墙。油灯在主屋桌上晃了晃，火苗偏了一瞬，陈砚舟抬手挡了挡风，笔尖没停，继续在纸上写“边民回流安置建议”的第三条。
他写完最后一句，吹了吹墨迹，折好放进匣子，盖上火漆。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节奏稳，是裴昭的习惯步法。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冷气，她一身黑衣，外罩皮甲，腰间佩剑未出鞘，肩头落着几片枯叶。
“回来了？”陈砚舟抬头。
裴昭点头，反手关门。“西山洼地道出口有动静，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陈砚舟搁下笔。“人呢？”
“在东厢房，看住了。”她说，“是个北狄打扮的，身手不错，但没硬拼。我带的人围上去，他停了，没反抗。”
陈砚舟站起身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。“你怎么看？”
“不像细作。”裴昭靠在门框上，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，“动作太正，走的是旧驿道正线，没躲哨卡。而且……他带着狼头牌。”
陈砚舟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动它。”裴昭说，“他主动摘下来的，放在我手里，说了句话——‘陈大人可知，我部三日前已斩首王朗派来的细作？’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陈砚舟抓起桌角的油灯，掀开帘子就往外走。裴昭跟上。
东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亲卫，刀出鞘三寸，守得很紧。推门进去，那人坐在草席上，双手放在膝盖，背挺得直。一身灰褐色皮袍，领口镶着狼毛，额前头发剃短，后脑留辫。脸是典型的北狄人长相，颧骨高，鼻梁塌，眼睛深。见人进来，他抬头，目光平平地迎上来，没闪也没躲。
陈砚舟把灯放在小桌上，光照到他脸上。
“你叫帖木儿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是。”那人声音低，但清楚。
“狼头牌呢？”
帖木儿伸手入怀，取出一块青铜牌子，约手掌长宽，一面刻着龇牙狼首，另一面光秃秃的。他双手递出。
陈砚舟接过，翻过来对着灯仔细看。正面纹路粗犷，是部落图腾没错。他用拇指在背面摩挲一圈，忽然停下。
灯影下，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刻痕，弯成弧形，像半个圈，中间一点。他拿指甲轻轻刮了刮，纹路更清晰了些——是北狄皇室徽记，太子一脉专用，民间禁刻。
他抬头看了帖木儿一眼。
“你从哪来？”
“黑水河上游，白帐营地。”帖木儿说，“奉命南下。”
“斩细作的事，是真的？”
“三日前，王朗使者携金帛文书潜入我营，欲与我部结盟，共袭雁门。我汗王召诸将议事，当场斩之，首级悬于营门三日。文书烧毁，随行四人尽诛，仅留一人南逃报信——但我早料到你们不会信，故亲自前来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，把狼头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，放到桌上。
“你不怕我把你关起来？”
“怕。”帖木儿说，“但我更怕你们继续以为北狄与王朗是一伙的。现在你们打王朗，等于打我们。可我们不想打。我们想活。”
裴昭站在门口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没说话。
陈砚舟绕着小桌走了半圈，忽然问：“你们汗王，跟北口大将军什么关系？”
帖木儿眼神微动。“政见不合。他主战，我汗王主和。但他握兵权，朝廷默许他在边境劫掠，换取不犯中原腹地。可这次他越界勾结汉将，已触底线。汗王不能再忍。”
“所以你们清内鬼？”
“清不了全部，只能清投靠他的部落。”帖木儿低头，“乌力吉部已被灭，三百帐人流放苦寒之地。我们杀细作，是表态度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陈砚舟盯着那块狼头牌，脑子里转得飞快。王朗通敌，一直以为背后是整个北狄，才敢这么猖狂。可如果北狄内部早就分裂，皇族系不仅不认这桩勾结，还主动清理门户，那王朗所联，不过是几个边缘部落，甚至可能是叛将私下的动作——那他的筹码，瞬间缩水八成。
他看向裴昭。
裴昭明白他的意思，点了下头。
“你说你们要活。”陈砚舟重新开口，“怎么活？”
“贸易。”帖木儿抬头，“开放边市，允许我们用牛羊换粮、换铁器、换布匹。我们不要土地，只要活下去的路。”
“朝廷不会轻易开市。”
“但你可以推动。”帖木儿看着他，“你在雁门守住了城，也守住了人心。你在北疆设点，不是为了打仗，是为了防患。我知道你在布局，你在等一个机会。而这个机会，现在就在你手里。”
陈砚舟没动。
“王朗以为他绑住了北狄，其实他绑住的，是一条已经断了半截的绳子。”帖木儿声音沉下来，“你若现在动手，不仅能除奸，还能顺势打开边市。对我们是生路，对你们是安稳。何乐不为？”
陈砚舟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黑着，风卷着沙打在窗纸上，啪啪响。他想起白天派出去的那两队“商旅”，每人带一封假密信，往不同方向走。他本意是搅乱狄人内部，逼他们自相残杀。可现在看来，根本不用搅——他们已经在杀了。
他关上窗，转身拿起狼头牌，对着灯再看一遍。皇室徽记清晰可见，绝非伪造。这种东西，民间没人敢刻，刻了就是死罪。帖木儿若真是细作，不会蠢到拿这个当信物。
“你为什么选今夜来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们的信鸽。”帖木儿说，“昨夜一只灰羽鸽从这院子飞出，向北。我们知道这里有动静。我追踪而来，发现你们在修驿站，设暗岗，布巡线——你们在建一个眼。我想，与其等你们怀疑我们，不如先见面。”
陈砚舟心里一紧。
他昨晚放飞信鸽，是为了制造“已有联络网”的假象，逼王朗慌。可没想到，这鸽子真被北狄这边盯上了。更没想到，对方反应这么快，直接派人来对接。
这局，反倒被人家看穿了七分。
“你不怕这是个陷阱？”裴昭忽然开口。
“怕。”帖木儿看着她，“但我更怕错过机会。错一次，可能十年都没第二次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把狼头牌放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