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北情司的院墙外传来第一声马蹄踏地的闷响。
陈砚舟正站在主屋门口,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透的粥。他没喝完,听见声音就放下了碗,转身进屋取了油灯和账册,塞进怀里。秦五已经在院中点了火把,三十个亲卫分成两拨,一队守门,一队在后墙搭梯子上房顶架弓。
“来了多少?”陈砚舟问。
“看蹄印,至少五百。”秦五回头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打的是边军旗号,领头的是王朗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走到院角翻出沙袋,亲自搬去堵门缝。他知道这地方撑不了太久——土墙矮,门板薄,连铁皮都没包一层。但够用就行,他要的不是固若金汤,是拖时间。
火把一根根插进泥地里,映得院子通红。风停了,空气干得像要裂开。没人说话,只有盔甲摩擦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马嘶从外面传来。
半个时辰后,大门外传来一声暴喝:“奉王将军令,查缉私设机构、图谋不轨之徒!开门受审!”
陈砚舟站在门后,没应声。
秦五冷笑一声,冲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个弓手立刻趴上墙头,箭搭弦上,瞄着外面火光里的影子。
外面等了几息,没人开门,便有人大吼:“再不开门,放火了!”
话音落,一支火箭呼啸而来,钉在门板上,火星四溅。
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接连射来,有的落在屋顶草堆上,腾地烧了起来。黑烟滚滚升起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泼水!”秦五大喊。
几个亲卫提着早备好的水桶往上冲,可水太少,火势已经蔓延到东厢屋顶。又一支火箭射穿窗纸,落在屋内,引燃了桌布。
“文书房!”有人惊叫。
秦五一脚踹开房门,带着三人冲进去抢账本和地图。他把能拿的全塞进木箱,命人抬到西屋地窖入口,自己守在门口,刀横胸前。
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,脚步杂乱,撞门的撞门,爬墙的爬墙。有几个亲卫被掀下墙头,滚在地上还没爬起,就被长枪抵住喉咙。
大门终于被撞开一条缝,外面士兵举着火把往里挤。秦五带人死死顶住,双方在门缝里拼力气,刀刃相撞,火花直冒。
就在这时,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进来。
王朗披着黑斗篷,腰挎长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一眼烧着的屋顶,又扫过院子里蜷缩的伤兵,最后目光落在主屋门前那个青衫男子身上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开口,语气像在谈公务,“你私自设立‘北情司’,勾结外敌,截留密使,可知罪?”
陈砚舟站在台阶上,风吹动他半旧的衣角。他没动,也没答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慢慢抽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册子。
“王将军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楚传遍全场,“你派去北狄的使者,三日前在黑水河渡口被抓,当场斩首。你说你要送三百匹战马换兵器,结果马还没到,人头已经挂在人家营门上了。”
王朗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我不知你在胡说什么。”他冷声道,“拿下他,搜证!”
两名亲兵上前抓人。
陈砚舟翻开账册,高举起来,迎着火光一字一句念道:“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,王朗于雁北三号烽台西侧接见北狄信使,交付战马一百五十匹,收金锭二十枚,约定次月再交一百五十匹,由旧驿道出关,暗语为‘风起南坡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盯着王朗:“这笔账,是你亲笔签的缩写,在‘王’字末笔加了一道向右上的勾锋。全大周,就你一个人这么写。”
场中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那些原本往前冲的士兵都停住了脚。有人低头去看自家将军的手势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王朗眼神猛地一厉:“荒唐!这东西谁都能伪造!给我撕了它!”
又有两人扑上来抢账册。
陈砚舟往后一撤,退入亲卫阵中。秦五横盾挡在他前面,跛腿稳稳扎在地上,像块石头。
“你们听好了!”陈砚舟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账册是从王朗副帐烧剩的灰堆里扒出来的!他想烧干净,可漏了一页夹在砖缝里。上面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天送马,哪天收钱,哪个斥候跑腿,哪个校尉押货!就连他给北狄写的密信底稿都有!”
他翻到另一页,继续念:“‘狄主若肯助我夺兵权,将来雁门以北,任其牧马’——这话是不是你说的?要不要我把签名也念一遍?”
没人动。
连王朗带来的亲兵都开始面面相觑。他们不怕死,但他们怕背通敌的罪名。谁家父母妻儿在内地,真要落个“叛国”帽子,全家都得遭殃。
王朗察觉气氛不对,猛地抽出腰间剑,指向陈砚舟:“谁敢听他胡言!此人私设机构,擅拘朝廷命官,才是真正的反贼!给我杀了他!”
可没人上前。
他怒吼:“我说——杀了他!”
依旧没人动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自己提剑冲上去,直奔陈砚舟咽喉。
秦五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他猛地侧身突进,左腿虽跛,但发力极猛,盾牌狠狠撞在王朗胸口。王朗本就冲得太急,被这一撞,整个人仰面摔倒,脑袋磕在地上,嗡的一声响。
没等他爬起,秦五已跃上其胸,一手掐住他脖子,另一手拔出短刀抵住咽喉。
“别动。”秦五声音沙哑,“再动一下,我就割断你气管。”
后面亲卫一拥而上,绳索套头,手脚并绑,直接按在地上。有人想反抗,被其他士兵拦住:“别傻了!账都对上了,你还替他卖命?”
王朗被人翻过身,嘴被塞上布团,五花大绑捆结实了。他双目赤红,死死瞪着陈砚舟,嘴里呜呜作响,却说不出话。
陈砚舟走过来,蹲下身,看着他:“你本来可以不动。只要你安分守己,这事还能慢慢查。可你非要来劫据点,还想一把火烧了证据——你这是做贼心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