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越来越近,尘烟在地平线上翻滚,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扑来。陈砚舟站在高坡上,眯眼望着那片腾起的土浪,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箭杆——刚才亲卫报信时从敌骑射来的试探之物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人都到位了?”
裴昭蹲在坡下一块石头边,正检查最后一辆木驴车的机关卡扣。她手指一拨,顶板“啪”地弹开寸许,露出底下密布的铁蒺藜尖角,又轻轻按回去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二十辆车全卡好了,火药包也埋得结实。你那套‘踩一脚就炸’的说法不准确,得靠箭引火,别到时候怪我没听清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‘踩一脚就炸’?”
“昨儿半夜你在账本边上画图的时候说的。”裴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还说‘这玩意儿比秦五打呼噜都管用’。”
“那是比喻。”
“你哪有比喻。”
两人不再扯闲话。远处的骑兵已经能看清旗号,是北狄前锋营的狼头纛,两千人列成三列纵队,马蹄踏得大地发颤。他们显然发现了这边有人设防,但没减速,反而加快了冲锋节奏,像是要趁对方立足未稳一举冲垮。
“他们以为王朗的人还在里头闹呢。”陈砚舟盯着敌阵前头那员披甲将领,对方举起弯刀,正在下令分兵两翼包抄。
裴昭冷笑:“等会儿看他们笑不笑得出来。”
陈砚舟抬手,掌心向下,做了个压的动作。坡后二十名弓手立刻伏低身子,箭头裹油点燃,静静等着命令。
敌骑距防线还有三百步。
两百五十步。
两百步。
陈砚舟猛地侧臂一挥。
裴昭跃上高台,张弓搭箭,动作干脆利落。那一支火箭划出一道红弧,直奔首辆木驴车底下的干草堆而去。
轰!
一声闷响炸开,火光冲起三丈高,浓烟瞬间弥漫整条通道。战马受惊,前排狄骑控制不住坐骑,有的直接人仰马翻,后面的收势不及,撞成一团。惨叫声、马嘶声混作一片。
可这些骑兵到底是边军出身,训练有素,主将很快反应过来,挥旗大喊,命后队暂退,前队下马准备强攻步战。
“还没完。”裴昭咬牙,第二支箭已搭上弦。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抬手拦住她,“让他们再往前走十步。”
“你还想让他们靠近?”
“越近越好。”
果然,狄骑整顿阵型,留下伤者,主力继续推进。当他们踏入木驴车阵覆盖区域时,陈砚舟再次挥手。
这一次,所有车顶暗格同时触发。
咔啦啦一阵乱响,二十辆车的顶部齐刷刷弹开,铁蒺藜如暴雨般洒落满地。那些四角朝天的尖刺全是特制的,一头粗一头细,落地自动立起,专扎马蹄。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当场踩中,蹄子被穿透,哀鸣着跪倒翻滚,把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。
后续骑兵慌忙勒缰,可地形狭窄,避无可避,接连不断有人中招。短短十几息,通道已被翻倒的马匹和受伤的士兵堵死。
“现在。”陈砚舟第三次抬手。
号角声骤然响起,长短交错,仿若千军万马即将出击。坡后亲卫齐声呐喊,敲打盾牌,脚步震动山坡。
狄骑主将脸色大变,左右一看,发现两翼高地皆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移动,误判遭遇埋伏,当即下令撤退。
这一撤,就成了溃逃。
原本还能保持队形的小股部队,此刻自相践踏,丢盔弃甲。有人连兵器都扔了,只顾抽马狂奔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两千前锋竟退得干干净净,连收拢残兵的勇气都没了。
硝烟渐渐散去,阳光重新照在战场上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受伤的马匹,有的还在挣扎嘶鸣,铁蒺藜沾着血,在日光下闪着冷光。几辆木驴车被流矢击中,烧得只剩骨架,但大部分完好无损,静静地停在原地,像一群沉默的老兵。
陈砚舟终于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。
裴昭走过来,把弓递给他:“还撑得住?”
“你说呢?”他接过弓,随手插进旁边的箭袋里。
“看你站这儿快半个时辰了,腿都没换过姿势。”
“换什么,又不是站岗。”
“那你左眉那道疤又开始跳了。”
陈砚舟抬手摸了下,果然有点发烫。他笑了笑:“老毛病,紧张时候就跳。”
“刚才紧张了?”
“废话,两千骑兵冲过来,谁不紧张?你以为我是神仙?”
裴昭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风吹起她的发丝,露出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。此刻里面没有责备,也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你扛过去了”的平静。
过了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这局,可比雁门烽火更痛快?”
陈砚舟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还记得那事?”
“怎么不记得?你当年在雁门关外堆了三堆柴火,半夜点着,冒充烽燧信号,骗得狄人斥候连夜上报说唐军主力压境。结果人家副将真带五千人调防,白白折腾三天。”
“那也是功劳。”
“功劳是你爹替你领的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裴昭摇头:“你那年才十九,胆子倒是不小。不过今天这场,才算真开了眼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