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一样。”陈砚舟望着北方空荡的地平线，“那时候是虚张声势，靠运气；今天是实打实的布置。每辆车多少斤重、机关多久能复位、火药埋多深不会提前炸，我都算过。这不是赌，是安排好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不说‘按史书记载’了？”
他一顿，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也听见我念叨这个？”
“不止一次。夜里抄东西，嘴里总嘀咕‘这一句能救几条命’，还有‘要是改一行，会怎样’。”
陈砚舟没否认。他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，声音轻了些：“以前总觉得自己知道得多，就能赢。后来才发现，知道没用，得让人信。账册也好，火药也罢，都不是关键。关键是让他们觉得——你早就在等他们了。”
裴昭点点头：“所以你故意留着驿站那半扇门，让火烧得明显些？”
“王朗一倒，消息肯定漏出去。北狄那边不会信他死了，只会以为我们内斗完了，防备松懈。他们不来才怪。”
“你就等着他们来。”
“我不请，他们也得来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一名斥候小跑上来，抱拳行礼：“大人，刚派出去的探马回报，敌军已退至黑水河渡口，暂时扎营，未见增兵迹象。”
“主将呢？”
“应该是那个叫阿剌忽的，左路军副统领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：“败而不乱，带队有序，不是无能之辈。传令下去，各哨轮值不变，今晚加派夜巡，尤其是西侧洼地。”
“是！”
斥候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递过去，“把这个交给探马头领，让他悄悄撒在旧驿道入口附近。”
“这是？”
“盐。”
“啊？”
“盐。”陈砚舟重复一遍，“别问为什么，照做就行。”
斥候一脸懵，但还是接下布袋跑了。
裴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下，转头问：“撒盐干嘛？”
“马不吃草，吃盐。”他说，“它们渴了会回来找味道。只要有一匹马闻到，就会带着整队往这边靠。咱们不用追，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。”
裴昭挑眉：“你还懂养马？”
“不懂。”他老实答，“但我懂人。赶路的人累了，就想歇脚；打仗的人怕了，就想确认安全。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——我们到底有多少后手。”
“所以你让他们猜。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有时候吓住敌人，比杀掉他们更有用。”
风卷着焦味吹过战场，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，在烧毁的车辆上空盘旋。一名亲卫提着水桶走过，给幸存的战马喂水。有个伤兵坐在地上包扎腿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一切都在恢复正常。
陈砚舟忽然想起什么，问：“帖木儿那边回信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裴昭摇头，“不过东厢房看守说，他一夜没睡，一直在背诵部落谱系，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对质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只要王朗还关在地窖里，他就一定会开口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太阳升到了头顶，把影子缩成一小团。前方战场上，亲卫们已经开始清理障碍，把还能用的木驴车拖回阵地。有几个人围着一辆损坏严重的车研究机关结构，似乎想学着修。
陈砚舟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其实这车本来是用来运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老百姓推它走几十里山路，一趟一趟往前线送米面。没人拿它当武器。”
“现在它挡住了两千骑兵。”
“所以工具本身没用，看谁用，怎么用。”
裴昭侧头看他：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用？”
“先去军械库看看。”他拍拍衣袖上的灰，“王朗管后勤这么久，铁料克扣了多少，战具报废了几成，总得查清楚。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止两千人了。”
“你要查账？”
“不止。”他说，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以后在这条线上，别说偷运战马，就是少一根钉子，我也能给你找出来。”
裴昭笑了下：“那你得换个更大的账本。”
“旧的就行。”他转身朝坡下走，“反正字迹够密，正好用来记新东西。”
她跟上去：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哪些人该升，哪些人该砍。”他脚步没停，“还有哪些地方，可以再多埋几包火药。”
阳光落在两人身后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北情司的方向，那面黑底白字的旗帜依然挂在门楣上，虽有焦痕，却未倒下。风吹过，旗面猎猎作响，像一把插在荒原上的刀。
陈砚舟走到最后一辆木驴车旁，伸手摸了摸车顶的暗格机关。金属有些发烫，但他没缩手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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