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北情司的焦土味还没散尽。陈砚舟踩着碎木渣子往军械库走,鞋底咯吱响,像是碾过一堆枯骨。他昨夜没睡,眼睛底下挂着两片青黑,可脚步一点没拖沓,袍角扫过烧塌的门框,径直进了库门。
库房阴得能拧出水来,霉气混着铁锈扑脸。架子歪七扭八,上面堆的箭矢像被狗啃过——箭簇钝的钝、弯的弯,有几支干脆拿铜皮包尖冒充铁头。陈砚舟抽出一支,指腹蹭了蹭刃口,卷边像老头牙花子,一掐就掉渣。
“这箭放出去,射不穿羊皮袄。”他把箭扔回架上,声音不高,却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。
角落里蹲着个老头,补一条破皮围裙,听见动静手抖了下,针扎进指头。血珠冒出来,他也不擦,只抬头看了眼陈砚舟,又低头继续缝。
“孙头。”陈砚舟叫他,“三年没进新料?”
老头不答,把针咬进嘴里,换左手拿线,哆嗦着穿了半晌才穿进去。
“王朗当家那几年,铁料拨下来三成到库,七成不知去向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我带人回炉重打,废铁掺多了,脆。拉弓超过三石,箭杆自个儿就炸。”
陈砚舟走到墙边翻开登记簿,纸页发黄,字迹潦草。去年整年,箭矢入库记录是零。前年只有两行小字:“补造五十支,试射崩断三十二。”落款没人签字。
“你们就没报?”
“报了。”孙头冷笑一声,“文书递上去,批回来一句‘战备充足,不必增补’。再报,直接扣了三个月工钱。”
陈砚舟合上簿子,拍了拍灰。他知道这套流程——下面报灾,上面压事,最后锅甩给干活的。寒门出身的人见惯了这种把戏,往上捅不是不行,但得有人兜得住才行。他现在还没那个分量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,一串人进了院子,靴子踩得地皮发颤。
门帘猛地掀开,赵虎带着十几个兵堵在门口。他穿着副将甲,腰刀挂得笔直,脸上横肉绷着,眼神却飘忽,不敢直看陈砚舟。
“哟,陈大人好清早。”他嗓门故意拔高,像在吆喝菜市口,“查军械?这是要验我赵某人的职守不力?”
陈砚舟没动,站在原地看他。
“你管后勤调度,铁料进出是你签字。”他慢悠悠说,“我查的是东西,不是人。”
“东西?”赵虎往前一步,刀柄撞得铠甲哐当响,“你一个监军使,没兵部调令,私闯军械库,翻账本、动兵器,图谋什么?啊?是不是想栽赃我?”
身后兵丁跟着往前挤,把门堵死。有人手里还拎着铁链,明摆着准备锁人。
孙头缩到墙角,抱着膝盖,头低得快埋进胸口。
陈砚舟这才动了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沾着泥点,边角卷起,一看就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物。
“王朗倒台那天,裴昭带人搜他府邸。”他翻开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,“铁料出库单,每月十五日,三百斤生铁运往城西窑口。签收人——赵虎。”
赵虎脸色变了变:“那是……那是正常调配!窑口烧砖补营房!”
“可窑口老板上月就跑了。”陈砚舟翻下一页,又指一条,“同一天,黑市铁贩李三记账,收入三百斤官铁,售价每斤高出市价两文。买家是北狄马队。”
“放屁!”赵虎吼出来,“你血口喷人!谁证明是我卖的?就凭一本破账?”
“账本上有你的笔迹。”陈砚舟把册子举到他眼前,“你看这‘赵’字,第二笔总爱多绕一圈,像个钩子。你在军需房签过的十张单子,我都对过。一模一样。”
赵虎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又翻一页,“上个月十八,你领了五十斤熟铁修马蹄钉。可孙头说,那批钉子是他拿废铁打的,根本没用新料。你领的铁呢?”
老头突然抬头,声音发抖:“那批钉……我打了三百枚,全发下去了。可马厩报损,说用了不到一百。”
赵虎猛地转头瞪他:“老东西你闭嘴!”
孙头脖子一梗:“我干了三十年匠,没见过这么糟蹋东西的!铁料克扣,箭头拿废铁回炉,马钉拿边角料凑数——咱们前线拿命拼,你们后头拿铁换钱!”
“你再说一句!”赵虎手按上刀柄。
陈砚舟把账本啪地合上,往前一递:“赵副将,你说我图谋不轨?那你呢?卖战备铁料给私贩,够砍几颗脑袋?”
赵虎僵在原地,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身后兵丁开始往后退,有个年轻的甚至松了手里的铁链。
“你……你别以为拿了本账就能定我罪!”他强撑着喊,“没有物证!没有口供!你空口白牙——”
“我不急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转身朝门口走,“这库我不封,账我也不报。明日校场点将,你我当着三军将士,一笔笔算。”
他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说我没调令?等我写完折子递上去,兵部三天内必派人来查。到时候,你是想跪着接钦差,还是站着解释?”
说完,他抬脚跨出门槛。
外头阳光刺眼,照得院子里的碎石子发白。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,听见身后赵虎还在嚷:“你等着!这事没完!老子背后有人!”
没人接话。
兵丁们面面相觑,有的悄悄松了肩甲,有的低头踢石头。孙头慢慢站起来,走到一架箭篓前,拿起一支钝箭,狠狠摔在地上。咔嚓一声,箭杆断成两截。
陈砚舟没回头,沿着主道往衙署走。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木头味和一丝铁腥。他袖子里还揣着那本账,边角硌着手臂,像块烧红的炭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。是早上探马送来的:盐撒好了,旧驿道口发现马蹄印,至少一队人马经过,方向不明。
他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路边沟里。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晒得青石板发烫。远处校场上传来操练声,士兵喊号子,一下一下砸在地上。他拐了个弯,看见自己临时办公的屋子还关着门,窗纸上贴着昨夜留下的箭痕。
推门进去,桌上摊着地图,墨汁干了一半。他坐下来,提起笔,蘸了墨,在“军械库”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粗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