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过午,校场上的土被晒得发白,踩一脚下去腾起一股灰。操练的号子声停了,兵卒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喝水,忽见一队亲卫抬着两张长案从军营主道走来,后面跟着陈砚舟,袍角干净利落地掖在腰带里,脸上没表情。
秦五落在他半步之后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四周站岗的兵丁,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。
校场高台早收拾出来了,旗杆歪着,绳子垂下来半截。几个将领陆续到场,有穿整甲的,也有只披了外袍的,站的位置都不靠前。他们互相不说话,眼睛却往军械库方向瞟——昨夜赵虎带人封门的事,今早已经传遍了。
陈砚舟走上台,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案前。两名亲兵把两本账册放在案上,一本蓝皮,边角卷起,沾着泥点;另一本深褐封皮,纸页泛黄,是王朗通敌那本,火场里抢出来的,还带着焦味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陈砚舟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传到台下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。
没人应声。
他翻开蓝皮账,手指点在一页上:“赵副将,你每月十五领三百斤生铁,签收单在这里。窑口那边,签收记录也在。可窑口老板跑了,货没烧,砖没补,铁去了哪?”
台下一阵窸窣。
赵虎站在第三排,脸色铁青,手捏着腰间刀鞘,指节发白。
陈砚舟又翻一页,举起另一张纸:“黑市铁贩李三的记账本,昨夜搜出来的。上面写,每月十五,收官铁三百斤,付款人——赵虎。每斤加价两文,转手卖给北狄马队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赵虎:“你说我污蔑你?那你告诉我,钱呢?铁呢?你拿什么解释?”
赵虎猛地抬头:“放屁!谁证明那是我写的?就凭几张破纸?”
“笔迹。”陈砚舟把账本往前一推,“你写‘赵’字,第二笔总多绕一圈,像个钩子。你在军需房签过的十张单子,我都对过。一模一样。”
台下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名册,也有将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翻开王朗那本账,“王朗倒台前,每月十五派人运铁去西窑口。签收人是你。同一天,李三账上记收入官铁。两条线,对上了。”
他合上账本,盯着赵虎:“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。你是他链条上的一环。克扣、转卖、洗钱、通敌——差的,只是没直接写你名字。”
赵虎脸涨成猪肝色,突然吼出一句:“你血口喷人!老子背后有人!你也敢动我?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猛然抽出腰刀,寒光一闪,直指陈砚舟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下一息,秦五动了。
他左腿虽跛,但起步极快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射出去。左手格开赵虎持刀的手臂,右掌切在他腕骨上,咔嚓一声脆响,刀当啷落地。
赵虎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,右手软塌塌垂着,额上冷汗唰地冒出来。
秦五一脚踩住他肩胛,把他按在地上,不动了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连风吹过旗杆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陈砚舟站在案后,低头看着赵虎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:“赵副将,你卖铁的黑市老板,昨日刚招供——你收了王朗五十两银子,作为‘封口费’,让他别把你供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炸了锅。
“啥?他还拿王朗的钱?”
“王朗自己都通敌了,还给他塞银子?”
“这不就是贼喊捉贼?”
赵虎抬头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:“不可能!李三不可能招!他……他不敢!”
“他招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就在今早。人现在关在地窖,等你去对质。”
赵虎嘴唇哆嗦,突然咧嘴笑了,笑声干得像砂纸磨木头:“好啊……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?一个监军,一个护卫,编个故事就想定我罪?我告诉你,老子不怕!大不了鱼死网破!你们也别想——”
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?”陈砚舟打断他,声音冷下来,“这不是谁想害你。这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。你缺钱,去赌坊输了一百二十两,填不上窟窿,就拿军料换钱。第一次尝到甜头,就越拿越多。到最后,连箭头都用废铁打,马钉拿边角料凑。你知道前线士兵射不出箭的时候,心里怎么想吗?”
他往前一步,俯视着赵虎:“他们不是恨北狄人。他们恨的是——咱们自己人,在背后割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赵虎不笑了,眼神开始晃。
台下那些兵,有的攥紧了拳头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。一个老卒猛地啐了一口,骂了句:“狗东西!老子上个月试弓,三石劲弓,箭杆自个儿炸了,崩了我一脸铁渣!原来是你干的好事!”
另一个年轻兵也吼起来:“我哥在北线战死了!临死前信里说,箭射不穿皮甲,只能拿身子撞刀!是不是也是你们这些杂种搞的鬼?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喊打。
秦五仍踩着赵虎,纹丝不动,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,像一堵墙立在那里。
陈砚舟抬手,场子慢慢安静。
“今日之事,非我一人之意。”他环视诸将,“乃军法所裁。铁料去向,关系边防存亡。谁若心怀侥幸,下场便如眼前此人。”
他说完,朝亲卫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上前,架起赵虎。他右腕耷拉着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再挣扎,只是嘴里还在嘟囔: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李三不会招……他不敢……”
亲卫拖着他往台下走,经过一群老兵面前时,有个瘸腿的老兵突然抬脚踹在他膝盖窝,赵虎扑通跪地,又被拽起来,嘴角已经渗出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