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他凭什么信你?”裴昭盯着他,“你不过是个监军使,连兵权都不全握在手里。他投你,能得什么?”
陈砚舟笑了下,笑得有点冷:“因为我没背景。江南陈氏旁支,没人撑腰,没门阀关系,连状元都不是。我在朝中,是‘孤臣’。这种人,最容易被推出来当靶子,也最容易被当成弃子。可也正因如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才不会为了讨好谁,出卖一个真心来降的人。”
裴昭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灯焰一歪,墙上影子晃了晃。
她终于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砚舟没答,而是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的内袋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它真的藏好了。然后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三步,停住。
嘴里低声念了一句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裴昭听惯了这句话。每次他要做大事,都会这么念一遍。不是犹豫,是计算。
她没催,只是站在那儿,手搭在剑柄上,像一尊随时能拔刃的铁像。
陈砚舟转过身,看着她说:“这不是选择题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机会来了,我们必须接住。”
他走到灯前,抬手一掐,油灯灭了。屋里只剩一盏烛火,映着他半边脸,阴影落在左眉那道疤上,显得更深。
“帖木儿不会骗我们。”他声音低,但清楚,“他要是设局,就等于亲手断了自己血脉的后路。北狄皇室最重宗法,他敢拿狼头牌做信物,就说明他已经没退路了。”
裴昭点头:“我信你判断。”
“但我也不能莽撞。”陈砚舟从案上拿起笔,蘸墨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阿剌罕、三道沟、布防图、粮道。”然后圈住“三道沟”。
“这里是必经之路,也是北狄巡骑最密的地方。他要是真带人来降,不可能悄无声息。我们只要派一队轻骑,在三十里外设伏接应,就能验真假。”
“可你不动手,只等?”裴昭问。
“现在动手,就是打草惊蛇。”陈砚舟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炉膛,“我要让所有人以为,我还在查赵虎的案子。让崔相的人觉得,我顾不上边外的事。”
裴昭嘴角微扬:“装傻?”
“不是装,是借力。”他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赵虎背后肯定有人,不然他不敢卖铁。现在他被抓了,那人一定坐不住。等他跳出来,我们一边抓内鬼,一边接降将——两边一起破局。”
裴昭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你做事,步步为营,能躲就躲。现在……你开始主动找局了。”
陈砚舟没否认,只笑了笑:“活得太久,总得学会抢一步。”
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,二更天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舆图前,盯着北境那片荒原看了很久。三道沟的位置,像一根刺,扎在南北交界线上。
“帖木儿选这时候送信,不是巧合。”他低声说,“左翼王快不行了,阿剌罕必须在王死前逃出来。否则,新王一立,他就成叛徒,寸步难行。”
裴昭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地图:“我们能信他多久?”
“不重要。”陈砚舟说,“重要的是,他现在需要我们,就像我们需要这场胜仗。只要利益一致,就能走一段路。”
“走多远?”
“走到谁先变心为止。”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陈砚舟忽然抬手,把墙上那幅舆图扯了下来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蹲下,从图后的夹层里摸出一块木牌——和刚才那块狼头牌几乎一模一样,但颜色更深,像是浸过血。
裴昭瞳孔一缩:“你什么时候藏的?”
“四个月前。”他把牌放进袖中,和密信放在一起,“帖木儿第一次派人联系我,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把命交到我手里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现在,轮到我接了。”
裴昭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吗?万一这是个局,你不仅前功尽弃,还会被钉在耻辱柱上。”
陈砚舟回头,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,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。”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。
他站在门槛上,没再说话,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左眉那道疤——那是纵火案留下的,也是他重生后第一道伤。
裴昭走到他身后,轻声问:“下一步?”
他没回头,只说:“等。”
等风起,等火燃,等那个叫阿剌罕的年轻人,带着他的部众,从三道沟的方向,冲出黑夜。
烛火终于熄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