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刚过,北境的风就冷得刺骨。
陈砚舟坐在书房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截磨毛的布条。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跳了跳,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桌上摊开的一本账册——是赵虎名下的铁料出入记录,字迹潦草,页角卷边,像是被谁急匆匆抄完又胡乱塞进抽屉的那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节奏稳得很,一听就是秦五。
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寒气,秦五肩头落了层薄雪,左腿微跛,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,站在案前没吭声,只点了点头。
“办完了?”陈砚舟问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了什么。
“人抓到了。”秦五从怀里掏出一块湿透的布巾,抖开,里面包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黑”字。“这是他在腰带上缝的,说是身份信物,进了那地方,没这玩意儿连门都摸不到。”
陈砚舟接过铁牌,指尖蹭了蹭那“黑”字,锈得厉害,像是泡过水又晒干的泥巴。他放下,抬头:“人在哪?”
“地牢第三间,嘴挺硬,一句话不说,只嚷着要见东家。”秦五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我让人抬了三袋空粮袋进去,印着‘北境戍营专用’那种。他一见,脸色就变了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,没笑,反而更沉了:“那就审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别用刑。”陈砚舟说,“让他看东西就行。”
地牢在军营西南角,常年不见日头,墙皮剥落,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黑市老板被绑在木桩上,手脚上了铁链,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,嘴里还在骂:“老子不做亏心买卖!你们凭啥抓我?有本事去查赵副将啊!他卖的铁比我多十倍!”
秦五一脚踹在木桩底座上,震得整根柱子嗡嗡响。老板闭了嘴,喘着粗气瞪他。
下一秒,两个兵卒抬着一口麻袋进来,往地上一倒,哗啦一声,滚出十几只破旧的麻袋,每一只边上都印着红漆字:北境戍营专用,严禁私用。
老板瞳孔猛地一缩。
秦五蹲下,从怀中抽出一页纸,展开:“三月十七,收铁料四百斤,换米七百石,折价三十斤铁一石米。四月初八,同上,加收箭杆三百捆。五月十一,铁料五百斤,换盐两车……你记性不好?要不要我继续念?”
老板嘴唇哆嗦:“这……这是生意往来!铁能换粮,天经地义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陈砚舟的声音突然响起,人已站在门口,青衫半旧,袖口还沾着墨点,“戍营的粮袋,怎么会在你这种黑市贩子手里?这些袋子,可是要烧毁登记的。少一个,都得记档。”
老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走近一步,把那枚“黑”字铁牌放在他眼前:“你靠这个进出地下仓,说明你不是普通中间人。你是管货的,对吧?每一笔交易,都有上头的人点头。赵虎只是个接头的,真正拿钱分利的,是你背后那个‘东家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!”老板猛地摇头,“我只知道每月十五有人来取货,给银子,从不留名!我发誓!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陈砚舟语气没变,却更沉了,“赵虎被抓那天,有人连夜给你送了五十两黄金,说是‘封口费’,只要你不提上面是谁,往后每年照给?”
老板浑身一僵。
陈砚舟没再逼,反而退后一步,对秦五说:“给他碗热水,别松绑,但让他暖和点。”
秦五照做。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上来,冒着白气。老板盯着那碗,喉咙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我说了就得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所以我不会让你家人死。”
老板猛地抬头。
“你娘住在城南柳巷第三户,有个儿子,六岁,在私塾念书。每天放学走西街,拐两个弯回家。”陈砚舟说得平静,“你现在说了,我派人接他们进营,换个名字,送到江南安置。不说……等别人先动手,我就救不了了。”
地牢里静得能听见水滴声。
老板低下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王朗……不是第一个王朗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京城里那个王朗,才是真的主事的。他是崔相乳母的儿子,打理崔府在京畿的三处私仓,专走‘非常之货’——盐、铁、粮、马具,什么都倒。我们这些跑腿的,都是底下一层层传话,没人见过他本人。赵虎每个月十五去交接,拿的是‘代号账本’,连名字都不写。”
陈砚舟没动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那铁料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一部分熔了铸农具,卖给边民;一部分改模重打,做成刀剑,偷偷运往北狄边境的几个小部族……还有些,听说是送进了京郊某处庄子,具体我不清楚。”老板咽了口唾沫,“但我知道一点——每次大宗货物转移,调令上都会盖一个‘崔’字暗印,只有看到那个印,我们才敢动货。”
陈砚舟缓缓合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如刀锋。
“所以赵虎卖铁,不过是条线头。”他说,“真正扯出来的网,是从边军到中枢,从铁料到军粮,全被人悄悄抽血。”
秦五站在一旁,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这事不能只查到这儿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陈砚舟转身往外走,“但也不能现在动。”
回到书房,外头天色已经全黑,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陈砚舟坐回案前,把刚才那页账册翻到背面,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崔府王朗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秦五,你说,一个宰相,为什么要插手边军的铁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