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粒子,抽在脸上像刀割。三道沟边市的土墙低矮破旧,几排歪斜的棚子底下堆着皮货、干肉和锈铁器,摊主缩在角落啃冷馍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这种天气,连狗都不出门,可今天却有个胡商模样的人站在最西头的皮草摊前,披着件翻毛大氅,帽檐压得极低。
裴昭就扮作这胡商。
她左手揣在袖里,右手搭在案上,指尖轻轻敲了下一块狼皮。皮子厚实,毛色油亮,是好货。但她不是来买皮子的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陈砚舟半个时辰前在军营外的枯树下见了她一面,没多说,只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画了三个点:东口、西棚、中巷。然后说了句:“他今晚必来,拿的是‘皮货’,里面藏东西。”
裴昭当时没问是谁,也没问东西是什么。她知道不该问的别问,该做的做就是了。
现在她站在这儿,像真胡商一样挑货,嘴里还用半生不熟的胡语嘟囔:“这狼皮不够肥,换张熊的。”摊主是个老边民,听得懂也装不懂,低头搓着手:“姑娘,这天谁还运熊皮?能有这张就不错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巷口晃出个人影。
那人裹着灰袍,肩背微驼,手里拎个布包,走路一瘸一拐,像是冻伤了脚。他穿过雪幕,直奔西棚而来,目光扫过裴昭,顿了顿,又移开。
裴昭不动声色,继续摸皮子。
那人走到摊前,把布包往案上一放,声音沙哑:“你要的货到了。”
“验完再说。”裴昭伸手去解布带。
对方突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动作快。“先付钱。”
裴昭冷笑:“你换地方了,上次不是这个摊。”
“风雪太大,原摊塌了。”那人眼神闪了下,“规矩没变。”
裴昭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角子,放在案上。“十两,照旧。”
那人瞥了一眼,没动银子,反而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皮子,抖开——是一张完整的黑貂皮,毛色乌亮,边角缝着暗线。
裴昭接过皮子,手指顺着缝线滑过去,触到一处硬块。她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显,只皱眉:“这皮子潮了,怕是存得不好。”
“边关哪有不潮的?”那人低声说,“赶紧验,我得走。”
裴昭点头,把皮子翻过来,假装检查毛根,实则指甲抠进那块硬处。线是新缝的,一扯就崩了一截,露出里面夹层的一角黄纸。
她心头一跳。
来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皮子叠好,塞进自己大氅内侧:“成,我要了。”
那人伸出手:“银子。”
裴昭却没递,反而盯着他:“你左耳少块肉。”
对方猛地一僵。
“上个月在青石坡,被箭擦过的吧?”裴昭缓缓道,“那一队巡骑死了三个,就你活下来。你说你是逃难的,可你怎么知道他们走青石坡?”
那人脸色变了,猛地后退一步,手已摸向腰间。
可他已经晚了。
三声短哨从不同方向响起,像是野鸟惊飞。下一秒,四周棚顶跃下七八个兵卒,手持长棍,迅速封锁东西两口。中巷尽头,陈砚舟带着一队亲卫踏雪而来,脚步沉稳,青衫下摆沾满泥雪。
“北狄细作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“交出密信,留你全尸。”
那人脸色铁青,突然反手从皮子里抽出一把短刀,寒光一闪,直扑裴昭面门!
裴昭早有防备,侧身避让,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窝。那人踉跄跪地,刀尖划过她袖口,撕开一道口子。她不退反进,一掌劈向其脖颈,却被对方格开。
陈砚舟站在五步外,冷冷看着:“你递的不是货,是调兵令。王朗三年前就开始往北狄送铁料,你以为你们的秘密交易没人知道?”
那人咬牙不语,猛地将手中黄纸往嘴里塞!
陈砚舟眼神一厉:“拦住他!”
话音未落,屋顶一声闷响。
秦五蹲在棚顶积雪上已久,左腿压着旧伤不敢乱动,右手却稳如磐石。他盯着下面一举一动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见细作吞纸,他猛然扬臂——
一张铁网呼啸而出!
那网由细铁丝编成,边缘带倒钩,展开足有两人高。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罩下,正扣在细作头上。铁钩挂住衣领、手腕、肩膀,瞬间绞紧。那人惨叫一声,被网拖倒在地,短刀脱手,黄纸只吞下半角,另一半露在外面,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裴昭抢步上前,一把抽出那半张纸,展开一看——竟是份军令文书,抬头写着“北狄左翼王庭”,下方盖着火漆印,字迹潦草,内容为“令各部集结于鹰嘴崖,候令南下”。
她立刻翻到背面。
一行小字藏在折痕处,墨迹未干透,写着:“转交崔府王朗,事成赏金三百两。”
而在落款处,一个暗红色的小印清晰可见——是个“崔”字,笔锋勾尾如蛇,与陈砚舟昨夜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抬头看向陈砚舟:“找到了。”
陈砚舟走过来,接过文书,借着旁边灯笼火光细看。风雪打得纸面发颤,他用拇指压住边缘,一眼锁定那个“崔”字印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他低声说。
裴昭抹了把脸上的雪水:“这回证据齐全了。铁料、军粮、密信、调令,全链闭环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砚舟没答,而是蹲下身,盯着被铁网缠住的细作。那人还在挣扎,嘴里骂着胡语,眼神凶狠。
“你不是跑单的。”陈砚舟说,“你是专线。每月十五交接,地点固定,路线不变。说明你背后有人保你安全,也说明……这条线早就被经营成了通道。”
细作闭嘴不言,只瞪着他。
陈砚舟站起身,对亲卫下令:“嘴堵上,手脚捆牢,带回军营地牢。单独关押,不准任何人探视。”
亲卫应声上前,用布团塞住其口,又加了副手铐脚镣。四人架起铁网连人抬走,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坑。
裴昭抖了抖大氅上的雪,把那张调兵令小心折好,递给陈砚舟:“这玩意儿要是真落到北狄手里,开春就能打到三河口。”
陈砚舟接过,贴身收进内襟。“但它没落成。而且现在我们知道,他们不仅想打进来,还想让我们自己开门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裴昭眯眼,“有人准备里应外合?”
陈砚舟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望着远处风雪弥漫的荒原,沉默片刻,才道:“赵虎卖铁,是为了钱。黑市老板倒货,是为了利。可这个人送调兵令,是为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