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乱。”裴昭接话,“边关一乱,中枢就得调兵。调兵就需要名目,需要权臣出面主持大局。到时候,谁掌握兵符,谁就能左右朝局。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动,像是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最好别骗我。”裴昭淡淡道,“不然我第一个收拾你。”
两人并肩往市口走,秦五从屋顶跳下,落地时左腿一软,拄了下膝盖才站稳。他没吭声,默默跟上。
雪越下越大,边市几乎没人了。几个摊主远远看着兵卒押人离去,连忙收摊关门,生怕惹祸上身。
走出市口时,陈砚舟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裴昭回头:“怎么?”
陈砚舟转身看向那张曾藏密信的黑貂皮,还丢在摊案上。他走回去,捡起来,对着灯笼翻来覆去地看。缝线处已被裴昭扯开,夹层空了,但皮子本身有些异样——重量偏沉,尤其是靠近尾巴的位置。
他用指甲刮了下内衬,一层薄蜡脱落,露出底下压着的第二层纸。
裴昭凑近一看,倒吸口气:“又一份?”
纸上画着一幅简图,标注了几处山口、水源和驻军点,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“三道沟戍营兵力分布——截至永昌十九年腊月初七”。
这是一份最新军情图。
而图的背面,同样盖着那个“崔”字暗印。
陈砚舟把图折好收起,对摊主说:“这摊子明天别开了。”
摊主吓得脸都白了:“大人,小的啥都不知道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说,“所以我让你关门,是救你命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回到官道上,风雪更猛。前方营地灯火隐约可见,像雾里的星星。
秦五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边市的方向。那座破棚在风雪中摇晃,仿佛随时会塌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握得紧紧的。
裴昭走在陈砚舟身边,忽然问:“下一步呢?”
陈砚舟脚步没停:“先把这份图交给工坊,让他们连夜拓印十份,分别封存。原件烧掉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等。”他说,“等那些以为我们还在查铁料的人,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裴昭点头,不再多问。
三人一前一后,在雪中前行。脚印刚踩下,就被新雪覆盖,不留痕迹。
回到营门时,守卫认出是陈砚舟,连忙拉开栅栏。他进门后没去主帐,而是拐向西侧一间低矮屋子——那里是临时工坊,专门处理机密文书。
屋内炉火正旺,两个文书官正在烤笔掭墨。见陈砚舟进来,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把火盆清空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要烧东西。”
文书官依言照做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军情图,放在火盆中央,点燃一角。
火焰迅速吞噬纸张,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,唯有那个“崔”字,在火光中最后闪了一下,才化为灰烬。
“拓本什么时候能好?”他问。
“一个时辰内。”文书官答。
“做好后,锁进铁匣,钥匙我亲自保管。”陈砚舟说,“除了我和裴昭、秦五,谁来要都不给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出门,风雪扑面而来。
裴昭已在门口等他。“审讯的事,你打算亲自来?”
“不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能动。一动,就等于告诉背后的人——我们知道他们是谁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动?”
“等到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。”陈砚舟望着主帐方向,“等到他们开始下一步行动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:“你还真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不是沉得住,是不敢急。”他说,“这一局,错一步,死一片。我不止为自己活。”
秦五站在阶下,听见这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常年拉弓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茧。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杀人、护人、埋人。可现在,他发现自己也能参与一件更大的事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得更直了些。
陈砚舟迈步下阶,忽然停下,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雪落在上面,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主帐。”
三人踏雪而行,身影渐远。
主帐内烛火未熄,墙上舆图依旧挂着,三道沟的位置被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:“细作中转,已清。”
但陈砚舟的目光没有停在那里。
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桌角,摸到一块硬物——是那块狼头铜牌,帖木儿给的信物。他把它攥进掌心,硌得指节发白。
外面风雪呼啸,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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