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工坊外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昨夜那场雪下得紧,边关的土路被压出一道道深坑,风一刮,碎雪就往人脖子里钻。可这会儿工坊门口却站了不少人——有扛着锤子的匠人,也有裹着旧袄子的老兵,三五成群地挤在檐下,嘴里呵着白气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半开的木门。
门里头,陈砚舟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支新出炉的弩箭,指尖顺着箭杆一路滑到尾羽,又翻过来瞧了眼铁簇的打磨纹路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箭轻轻搁回木托盘里,抬头看了眼墙角那台刚装好的连弩原型机。
“孙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角落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应了声,拄着拐杖走过来。他左耳缺了一小块,是早年炸炉时崩的,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印子,眉毛都浅了半截。他是这帮工匠里资历最老的,姓孙,大伙儿都叫他孙头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陈砚舟让开位置,指了指那台连弩,“按你说的法子调过簧片角度,弦槽也加了铜衬,射程和耐用性该提上去了。”
孙头没急着动手,先眯眼打量那玩意儿。扳机前移了寸许,拉弦轮改成了双齿咬合,底座多了个可拆卸的卡槽——这些改动看着不大,但每一处都戳在老手艺的痛处。
“书生改兵器?”他嘟囔一句,嗓音沙哑,“我干了三十年铁活,还没见过拿纸片子画图就能把弩机改利索的。”
陈砚舟不恼,只笑了笑:“那你今天就见见。”
孙头哼了声,撸起袖子开始试机。他动作熟得很,先上弦,再扣动扳机,“砰”一声,箭矢飞出,在对面墙上钉了个窟窿。他又连发五矢,箭箭落在同一片区域,比旧弩稳得多。
“百二十步外能穿三层牛皮盾。”陈砚舟补了一句,“昨天晚上试过的。”
孙头愣了下,回头看他:“你啥时候试的?昨夜不是抓了个细作?你还顾得上这个?”
“正因为抓了细作,才更要试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那支箭,“北狄的骑射厉害,靠的是人多箭密。咱们守边,不能光指望人命去填。得让他们知道,冲上来也是白搭。”
孙头没接话,低头摆弄那台连弩,手指一遍遍摸过每一个接口、每一道焊缝。良久,他忽然开口:“这结构……我能复刻出来。”
“不止你要会。”陈砚舟说,“所有前线戍卒都得用上。赵虎案查出来的事你也听说了——军粮铁料都能往外倒,谁敢保证下一回不是整营倒戈?咱们拼不起内耗,只能让装备说话。只要武器够硬,哪怕有人想通敌,敌人也不敢信。”
孙头抬眼看了看他,眼神变了点。原先那种“书生不懂实战”的轻慢淡了些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带头教。今晚就开始轮班造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几个穿着皮甲的将领陆续进了院子,领头的是个方脸汉子,肩上披着狼毛领子,进门就嚷:“听说明大人连夜搞出了新家伙?快让我们开开眼!”
陈砚舟迎上去,拱手行礼:“诸位来得正好。今日召集大家,就是想把这两样东西推下去——改良连弩,还有新式铁甲。”
“连弩我刚瞅见了。”方脸将领指着屋里那台,“听着挺神,真能连发六矢不卡壳?”
“不信可以试。”陈砚舟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成品,“靶场设在后山洼地,现在就能去。”
一行人转场到了校场。
天已放晴,阳光照在雪地上反着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十名老兵早已候在高台下,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台新连弩。陈砚舟一声令下,他们齐步上前,列阵、上弦、瞄准、击发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六轮箭雨划破长空,钉入三百步外的牛皮盾阵。箭簇深入半尺,有些甚至穿透了盾背。
台下一片哗然。
“这射程……比咱们现用的远了快五十步!”有人惊呼。
“关键是稳。”孙头在一旁解释,“旧弩连发容易过热变形,这支改了簧片角度,散热快,还不伤机括。只要训练到位,普通兵也能打出七成命中率。”
将领们围上去细看,有的伸手摸箭孔,有的拆开弩身研究结构。那个方脸将领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,猛地抬头:“这玩意儿我要了。给我营里五百精锐全换上。”
“我也要!”旁边一人抢着说,“哨骑最吃这套,远距离压制太合适了。”
“别争。”陈砚舟抬手压了压,“现在问题是产能。材料有限,没法一下子铺开。得排个优先级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三等列装。”陈砚舟清晰道,“第一等,前线戍卒,尤其是三道沟、鹰嘴崖这些要冲;第二等,哨骑与斥候部队;第三等,后勤辅兵与屯田民夫。先保主战力,再逐步覆盖。”
“我没意见。”方脸将领点头,“反正我就是前线营。”
“我也没问题。”另一人附和,“只要三个月内能轮到我们,就成。”
陈砚舟记下各营申领数目,交给文书登记。孙头则当场立下军令状:半个月内,首批一千台连弩交付;一个月内,完成三千套铁甲组装。
“怎么做到的?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“两班倒。”孙头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白天我带徒弟,夜里徒弟带徒孙。再征些周边民匠,边军休整期的士兵也能帮忙组装。只要料供得上,人手不是问题。”
“料我来调。”陈砚舟说,“刚才已派人去库房清点库存铁锭、桐油、牛皮。缺的部分,从其他非紧急工程里匀出来。眼下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。”
将领们互相看了看,都不再多言。他们看得出来,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就盘算好了的部署。
演示完连弩,接下来是铁甲。
孙头亲自穿上那副新甲,在台上走了一圈。甲片仍是熟铁打制,但内层多了一层厚棉布,经过桐油反复浸泡晾晒,既防潮又防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