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紧,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。
陈砚舟把毡帽往下压了压,手指在冻僵的胡须上捻了捻,确认没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。他肩上扛着个鼓囊囊的皮货包,包口用牛筋绳扎得死紧,里头塞的是三张狼皮、半块风干马肉,还有一小袋粗盐——全是边民互市里换来的真货,连气味都够呛。
裴昭跟在他斜后方半步,裹着件灰不灰、褐不褐的厚毡袍,头发剪得极短,只齐耳根,额角还蹭了点煤灰。她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虚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没佩剑,只别着一根磨尖的硬木棍,一头削得锋利,另一头缠着油布防滑。
两人混在一支三十来人的南迁胡商队里,队伍拖得长,老弱在前,牲口在中,壮年押尾。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这年头,北狄右翼地界上,逃难的、倒货的、躲兵役的,比雪粒子还密。
营地栅栏外头守着四个兵,皮袄敞着,手里拎着短矛,呵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腾。领头那个下巴上长着瘊子,眯眼扫过来,目光在陈砚舟肩上的狼皮上顿了顿。
“货?”他嗓子哑,像砂纸磨铁。
陈砚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染黑的牙——昨儿夜里用灶灰加猪油调的,咬一口舌头都发苦。他把皮货包往地上一蹾,解绳子的手指冻得发僵,抖了三下才扯开。
三张狼皮摊开,毛色油亮,脊线笔直,是去年冬天刚剥的上等货。
瘊子兵伸手摸了摸,又凑近闻了闻,鼻孔翕动:“没熏过?”
“没熏。”陈砚舟操着生硬的北地方言,“刚从枯林西坡扒下来的,血都没擦净。”
他说着,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开,里头是三小撮盐粒,在火把下泛着微光。
瘊子兵盯着盐看了两秒,喉结上下一滚,伸手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咂了咂,点点头:“进去吧。东边柴堆后头有空棚,自己找地方卸货。”
陈砚舟应了一声,弯腰扛起皮货包,肩膀一沉,脚步却稳。裴昭低头跟着,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闷响。
队伍进了营门,火把照见营地里歪斜的帐子、拴成串的瘦马、堆在墙根的干粪饼。炊烟从几处灶口冒出来,被风扯得细长,飘向低垂的铅灰色天幕。
陈砚舟没往东边走,只在栅栏内侧拐了个弯,借着两座毡帐之间的夹道,闪身贴墙。裴昭立刻跟上,背抵住冰凉的毛毡,呼吸放得极轻。
风声盖过一切。
他抬手,指了指右前方——主营帐。帐顶插着根秃了毛的狼尾旗,在风里晃荡。帐帘垂着,但底下透出一线暖光,映在雪地上,像条没冻实的缝。
裴昭点头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木棍。
陈砚舟没动,只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匕首。刀身窄,刃口薄,是秦五前日新磨的,还没开过刃。他用刀尖轻轻刮了刮脚下冻土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刮下的碎冰碴子簌簌落进靴帮。
裴昭立刻伏低,耳朵贴地。
冻土硬,但传声清。帐里说话声断断续续钻出来,像隔着一层厚棉被:
“……粮草已备妥,开春鹰嘴崖交割……”
“……崔相的意思,太子登基前,要见实效。”
“……三十里地,自断马沟起,至鹰嘴崖止,划归我右翼牧马。”
陈砚舟没抬头,左手在雪地上划拉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他写的是字,不是画——“三十里”“断马沟”“鹰嘴崖”,每个字都刻得深,边缘带毛刺。
裴昭听着,右手猛地攥紧木棍,指节泛白。她喉头一动,嘴唇微张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刀刃出鞘:“无耻!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掌按上她左肩。
力道不大,但沉,稳,不容挣动。
陈砚舟没看她,眼睛仍盯着地上那几个字,右手已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,又掏出半截炭条。他撕开油纸一角,将炭条塞进裴昭手里,又指了指自己刚写的字。
裴昭闭了下眼,再睁时,瞳仁黑得发亮。她接过炭条,在油纸上飞快记下听到的每一句,字迹潦草,但笔画全在。
帐内声音又起:
“……文书已拟好,只等崔相朱批……”
“……若事成,右翼王亲书盟约,奉崔相为‘北朝太傅’……”
陈砚舟手腕一顿,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。他没停,继续写:“北朝太傅”。
裴昭记完最后一句,把油纸往怀里一掖,动作利落。她抬眼看向陈砚舟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终于抬头,朝主营帐方向抬了抬下巴,又指了指自己耳朵,再指指她。
意思明白:再听。
裴昭点头,重新伏低。
帐里声调变了,压得更低,像蛇在沙里游:
“……陈编修那边,灰袍人已递话,铜牌验过,说是旧符……”
“……他信了?”
“信了。狐裘男说,陈砚舟连真假都分不清,还敢在北疆耍横?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他慢慢收回按在裴昭肩上的手,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油纸,铺在膝头,就着地上未化的雪水,用炭条重抄一遍密谈内容。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像刻在碑上。
写完,他吹了吹墨迹,将两张油纸叠在一起,用牛筋绳捆牢,塞进裴昭手中。
裴昭攥紧。
陈砚舟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雪渣,朝东边柴堆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撤。
两人猫着腰,贴着帐子阴影往前挪。走到第三座毡帐时,风突然打了个旋,掀开帐帘一角,里头火盆噼啪爆了个火星。
裴昭怀里的油纸被风掀动,一角翻起,露出底下墨字。
陈砚舟反手一抄,将那角纸按回她胸口,顺势用毡袍下摆盖严。他没停步,脚下一拐,绕向马厩方向。
马厩味大,骚臭混着干草霉味,几匹瘦马听见动静,咴咴喷着响鼻。陈砚舟从马槽后头抄起把干草,往身后一扬,草屑纷飞,遮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