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趁机把油纸卷紧,塞进靴筒内层,又抹了把牛油,厚厚糊在纸卷外头。
两人穿过马厩,绕过粪堆,踩着冻硬的马尿印子,一路往西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,无声。
走出营地五里,风势稍缓。陈砚舟在一处背风岩穴前停下,拨开垂挂的枯藤,示意裴昭进去。
穴口窄,里头却略宽,地上铺着层干草,角落堆着几块劈开的松木——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。
陈砚舟从怀里取出火镰,敲了三下,火星溅在松脂上,燃起一小簇蓝火。他把火苗凑近,就着光,从裴昭手里拿回油纸,展开,逐字核对。
一字不错。
他取炭条,在另一张干净油纸上重抄一遍,落款写:“永昌二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夜,于北狄右翼主营帐外亲录。陈砚舟、裴昭同证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放进贴身内襟。
裴昭靠在石壁上,解下毡袍系带,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火光里散开。
陈砚舟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块硬面饼,掰开,递一半给她。
裴昭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饼干,硌牙,但嚼着踏实。
外面风声渐紧,卷着雪粒砸在岩穴口,噗噗作响。
陈砚舟把炭条收好,将火堆拨小,只留一点红光。他靠着石壁坐下,闭了会儿眼。
裴昭看着他左眉那道浅疤,被火光映得发亮。她没问累不累,也没提刚才帐里的话,只把剩下半块饼掰成小块,放在火边烤。
饼皮渐渐焦黄,散发出微香。
陈砚舟睁开眼,伸手拿过一块,咬了一口。热的,酥脆。
他咽下去,开口,声音低而平:“这份,明日呈兵部备案。”
裴昭点头,把烤好的饼全推到他面前。
陈砚舟没再吃,只把饼收进油纸包,重新包严实。
他站起来,走到穴口,撩开枯藤往外看。
雪幕茫茫,不见星月,只有风在刮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
他抬手,抹了把脸,掌心冰凉。
裴昭也起身,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只把毡袍裹得更紧些。
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个铜哨,拇指按住哨孔,没吹。
他只是攥着。
哨身冰凉,棱角硌手。
远处,一声狼嚎撕开风雪,短促,凄厉,随即被风吞没。
陈砚舟松开手,铜哨滑回袖中。
他转过身,对裴昭说:“走。”
裴昭应声,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进雪幕。
风雪扑面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砚舟低头,踩着自己刚刚留下的脚印往前走。脚印浅,很快被新雪盖住。
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,靴底踩进前一个脚印,深一寸。
雪越下越大。
陈砚舟忽然停下,弯腰,从雪里抠出一块冻硬的泥块,掂了掂,扔进路边枯草堆。
泥块落地,无声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裴昭没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把油纸包在怀里按得更紧了些。
风刮得更紧了。
陈砚舟的毡帽檐上积了层雪,他没掸。
裴昭的睫毛上结了霜,她没眨。
两人身影渐渐变淡,融进雪里,只剩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朝着南边延伸。
脚印刚成,又被雪盖住。
陈砚舟抬起右脚,踩进新雪。
靴底陷进去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他没停。
裴昭跟上,左脚落下,踩实。
雪地上,又多了一行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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