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营地里还飘着昨夜残雪的湿气。陈砚舟一脚踏进军帐时，靴底踩碎了门槛上结的薄冰，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帐内十几名将领正围在火盆边烤手，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。有人脸上还挂着宿醉的红晕，有人眼窝发青，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。没人说话，只有火炭噼啪爆了个火星。
陈砚舟没脱外袍，径直走到帅案前站定。他把手里那份油纸包放在案上，解开绳子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来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今日召集诸位，为三件事。”
底下人交换眼神，有人低头搓手，有人假装咳嗽。
“第一，军械今后由‘北情司’统一配发。”陈砚舟盯着最前头那个络腮胡将领，“不再允许各营自行采买、私藏、调换。凡有旧械需报备登记，三日内交至中军库房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子里静了一瞬。
一个矮壮将领忍不住开口：“大人，咱们这儿离京千里，补给一趟要一个月，要是急用……”
“那就别急用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语气平得像念账本，“你营去年从边市购入三百张弓，实到二百四十张，其余六十张呢？卖给了谁？换成酒肉分了？还是塞进了自家腰包？”
那将领脸一涨，张嘴想辩，又闭上了。
陈砚舟不看他，继续说：“第二条，设‘军功簿’。”他抬手点了点边上文书官捧着的册子，“以后打仗，斩首一人，记一功；夺旗一面，记两功；活捉敌将，记五功。功劳不看出身，不看出身营头，只看证据——带回来的人头、旗帜、俘虏，当场验明，当场记档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圈：“功劳攒够十功，赏田十亩，归本人所有，可传子孙。阵亡者，功劳折半算，由家人继承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坐在后排的老兵油子都坐直了身子。
“第三条，禁私通商贾。”陈砚舟声音压下来，“凡军中将士，不得与边市商户私下交易军械、马匹、粮草，违者，斩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去，帐子里像是被人抽了口气。
有人低声嘀咕：“这不等于断了大家的财路？”
“谁说这是财路？”陈砚舟听到了，却没发火，只是从案下拿出一本薄册子，翻开，“三年前，西哨所六十七名士兵死于突袭，原因是什么？弓弦断裂，箭射不出去。查下来，这批弓是上任参将从一个无籍商贩手里买的，便宜三成，但用的是河滩柳木，冬天一冻就脆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扔在桌上：“一条命，值几文钱？你们自己算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火盆里的炭灰塌了一角，滚出一颗红点，在地上烧出个小洞。
陈砚舟没再逼问，而是转向角落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将：“李将军，你说句公道话，这些年，咱们边军是不是越打越穷？兵越招越多，可真能上阵的，越来越少了？”
老将李勇穿着洗得发白的铁甲，胡子花白，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他嗓音沙哑，像磨刀石擦过铁皮，“我带兵三十年，亲眼看着一批批新兵拿着烂弓破刀上阵，死得不明不白。有些人死了，家里连抚恤银都拿不到，因为功劳记在别人头上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碗跳起来：“早该改了！陈大人，我支持你！”
这一声吼出来，整个军帐都抖了三抖。
几个年轻点的校尉悄悄松了口气，有人低头记了两笔。那些原本皱眉的，也收起了不屑的神情，至少面上不敢再反对。
陈砚舟点点头，没说什么感激的话，只道：“既然如此，试点先从李将军营开始。三日内清查所有私购器械，尽数上缴。军功簿即日起启用，每战由监军副使和主将共同签字确认，当日造册，三日内上报中军备案。”
李勇起身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其他人见状，也只能跟着起身行礼，嘴里应着“遵令”，声音有高有低，但终究没人敢当面顶撞。
陈砚舟看着他们一个个退出军帐，脚步轻重不一，有的走得干脆，有的拖泥带水。他知道，这一关还没过完，但至少，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。
文书官上前收走记录稿本，低声问：“大人，这三条军令，要不要抄送一份给兵部？”
“不必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等试点有了成效再说。现在送上去，只会惹麻烦。”
他说完，走到帐口掀开帘子。外面雪停了，天光惨白，照在营地操场上。一群士兵正在列队晨练，喊声震天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李勇营的操练日程是几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