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刚偏西，陈砚舟正站在主营帐口，手里还捏着那张准备送往西哨的巡查名单。文书官刚把马车备好，亲随也牵来了马，他正要抬脚上车，秦五就从营门外大步冲了进来，靴子带起一串尘土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大人！”秦五声音压着，却急得明显，“边市出事了。”
陈砚舟没动，只侧过脸看他。
“我按您昨夜说的，去查了几处摊子。皮货行、杂货铺、铁器档，看着都规规矩矩，可越查越不对劲。”秦五喘了口气，“有个卖羊皮的老汉，摊后夹层里藏着三支北狄箭簇，弯刀半截，藏得不深，像是……故意漏出来的。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。
“我没惊动他，收了银子，记下摊号。又派两个老兵分头盯人，三拨商贩，最后全往城西废弃粮仓去了。”
话音落，陈砚舟转身就走，连披风都没拿。亲随赶紧追上去，秦五紧随其后，一行人快步穿过军营，直奔边市。
边市离主营不过两里地，是边军与北地胡商交易的集散点。平日里人声鼎沸，牛羊嘶叫，铜钱叮当响。可今日不同，风还没起，天却灰蒙蒙的，街面上行人稀疏，几家铺子门半掩着，伙计缩在檐下抽烟，眼神飘忽。
陈砚舟一路走过，没进任何一家店，只用眼角扫。他看见一个卖盐的汉子，手抖得厉害，往麻袋里装盐时洒了一地；一个妇人抱着布匹往外搬，见他们过来，猛地蹲下假装系鞋带，实则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鞋底。
他没拦，也没问。
到了西头，那片废弃粮仓孤零零立在荒坡上，墙塌了一半，门口堆着碎砖烂木。表面看，就是个没人管的破地方。可秦五指了指墙角——新踩出的脚印，成双成对，进出频繁，但绝不是百姓该走的路。
“我带人摸进去过。”秦五低声，“里面有暗哨，两人轮岗，弓在手，箭上弦。我差点被射中，趴在地上不动，才躲过去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他绕到仓后，借着残墙遮身，慢慢靠近通风口。风从缝隙钻进去，带出一股桐油味，还有铁锈的气息。
他眯眼看了看天，太阳被一层薄云罩着，光线发闷。他知道，这种天气最适合干见不得人的事。
“破门。”他说。
秦五一点头，两名老兵立刻上前，肩撞门框，一声闷响，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倒。
仓内光线昏暗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几排木架横列，上面堆满封口的箱子，地面散落着稻草和麻绳。乍一看，像普通囤货。可走近了才发现，箱角有渗出的油渍，打开一个，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北狄制式弯刀，刀鞘刻着狼头纹，刀刃泛青，一拉就出鞘，寒光逼人。
再开几个，全是同样的货。
陈砚舟蹲下身，伸手摸箱底，指尖触到一道凸起。他用力一擦，灰尘落下，露出一个烙印——“崔”字，墨黑，笔画粗重，像是刚打上去不久。
他盯着那个字，看了足足五息。
“全部封存。”他站起身，声音不高，“原地不动，不准任何人碰。派人守着门，另一队跟我追人。”
秦五立刻分兵，六人留下看场，其余随陈砚舟沿来路返回。他们直奔边市，挨家挨户搜查，凡是刚才盯住的摊主，一律扣下。
七个人，全抓到了。
押到粮仓前空地上，跪成一排。有人瑟瑟发抖，有人低头不语，只有一个老商贩突然抬头，满脸泪痕：“大人！小人冤枉啊！”
陈砚舟没理他。
“你们卖的是违禁军械。”秦五冷声开口，“北狄制，成批量，藏得密。这可不是做买卖，这是通敌。”
“不是我们卖的！”老汉哭喊，“是有人给钱！每月初五，有人送二两银子到我家门口，留一张单子，让我们照着收货、摆摊、等客！我们只管收钱交货，哪知道是兵器？更不知道买家是谁！”
陈砚舟这才看向他。
“谁给的钱？”
“不知道！门缝塞进来的，银子包在油纸里，字条是黑墨写的，没署名！”
旁边一个年轻伙计也跟着喊：“我们就是小本生意！去年冬天饿得啃树皮，是这笔钱救了全家！大人要是早说不能接，我们肯定不干啊！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转头对秦五说：“录口供，每人一字不差记下来。强调一句——‘你说的每一句，都将呈报兵部与圣上’。”
秦五点头，立刻命文书官取纸笔，当场记录。
陈砚舟不再多言，亲自带队清点仓库。共查获北狄弯刀四百七十三柄，箭簇两千一百枚，制式皮甲六十副，另有未组装的弩机十具。所有木箱底部均有“崔”字烙印，位置统一，手法一致，显然是同一批人所为。
他让人把箱子一一编号，贴上封条，装上马车。一共六辆，每辆由四名士兵押运，准备连夜送回主营暂存，待核查清楚后，直接送往京城兵部备案。
就在最后一辆车装好，陈砚舟站在仓前下令出发时，北面忽然卷起一阵怪风。
起初只是地面浮尘打转，接着风势猛增，黄沙腾空而起，像一堵移动的墙，呼啸着从戈壁滩扑来。天空瞬间变色，日光被吞没，天地间只剩一片昏黄。
风刮得人脸生疼，睁不开眼。士兵们赶紧用布蒙头，马匹咴咴乱叫，车夫死死拽住缰绳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。
他望着那道横扫而来的沙幕，黄尘如浪，翻滚不息，仿佛要把整个边市都埋进去。
“崔党的手，比风沙还毒。”他低声说。
秦五站在他身后，听见了，没应声。
风越来越大，吹得粮仓残墙发出呜呜响声，像是某种警告。
陈砚舟抬起手，示意车队出发。六辆马车缓缓启动，在漫天黄沙中艰难前行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咯吱声。
他仍站在原地，直到车队走出百步，才转身对秦五说：“你带两个人，留在边市。”
“查清楚那些送钱的人，长什么样，走哪条路，有没有固定时间。另外，找几个靠得住的商户，暗中盯着其他摊位，看还有没有类似单子出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陈砚舟补充，“我们现在手里有物证，有人证，但还不够。他们既然敢烙‘崔’字，就不怕被人认出来，说明背后有恃无恐。我们要等的，是他们自己再动手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