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走到陈砚舟旁边，低声问：“接下来呢？”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风把话送到京里，再送回来。”
裴昭沉默了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明知道他会反咬，还让他把铃带走？”
“我不让他走，”陈砚舟看着窗外，“他怎么敢信？”
裴昭没再问。
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在陈砚舟脸上，一闪而过。他抬起手，摸了摸左眉的疤，指尖粗糙，像擦过砂纸。
裴昭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累不累？”
他摇头：“还没开始，谈不上累。”
“可你已经布好了局。”
“局布好了，人才刚上路。”他说，“真正难的，是等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外面风呼啸着，卷起营中的碎草和沙土，打在墙上啪啪响。讲武堂的窗纸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风从里面灌进来，吹动案上的纸页。
陈砚舟走过去，把那几张策论重新压好。张猛的那张被风吹得翘起一角，他伸手按平，指尖划过“挖陷阱，灌铁水”那几个浓墨大字。
笔迹很重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，搭讲武堂草棚时，锤子一下下敲进木桩的声音。那时候天还没亮，秦五带着几个老兵在忙活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现在，锤子声停了，钉子已经钉进去了。
接下来，就看风往哪边吹。
裴昭走到门边，伸手试了试门闩，发现松了，便从旁边取了根木楔，塞进门框底部。门不再晃了，但风还在撞，整座屋子都在微微震动。
“你说他会不会直接动手？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他现在手里没兵，没旨，没人。他唯一能用的，就是嘴。”
“所以他会造谣。”
“所以他必须造谣。”陈砚舟看着她，“而且要造得足够大，足够狠，才能逼我出错。”
裴昭冷笑：“那你不出错就是了。”
“我不动，”他说，“可有人会动。”
她明白过来：“你是说……军中？”
他没点头，也没否认，只是走到案前，拿起那份《边关出入登记簿》，翻开昨天那一页。在“密使一人”那行字下面，他已经用小字补了一句：“携物出营，验讫章补，未阻。”
墨迹早已干透。
他把簿子放下，转身看向裴昭：“我现在是都护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我要是抓人，他说我滥权；我要是审讯，他说我构陷。可只要我不动，他就得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传话。”
“他已经派了。”
“可你还让他走。”
“我不放他走，”陈砚舟说，“下一个就不会来了。”
堂外，风沙更烈了。辕门外的旗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像是随时会断。远处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，还有士兵喊着号令的声音。
讲武堂内，却异常安静。
陈砚舟站在案后，左手按在桌沿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乌木牌。编号“壹”的那块，贴着衣摆，已经被体温焐热了。
裴昭站在他斜后方，手仍搭在短剑柄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吹动陈砚舟的衣角，那截撕裂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摆动，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张猛走出讲武堂后一直没敢停，直到拐过两道营墙，才靠在土堆上喘了口气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揣着一张空白的答题纸——他本来想多写几句，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，最后只写了那六个字。
可都护批了“可行”。
他咧了咧嘴，想笑，又忍住了。
远处，风卷着沙尘，像一堵移动的墙，缓缓压向北疆大营。
讲武堂的屋檐下，一片瓦被风掀动，滑落一半，卡在椽子上，摇摇欲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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