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看见了。
就在刚才,有个叫赵三的伙夫,趁着送饭时跟哨楼上的兵多说了两句。那人平时话不多,今天却主动聊起“都护夜里见客”的事,还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看见黑影从后巷翻墙出去。
北情卫的人当时就在旁边挑水,桶没满就走了,连扁担都没拿稳。
那是信号。
意思是:目标出现了。
还有个库房管事,今早突然给几个老部下调换了岗位,理由是“避风沙”。可那些人原本守的都是粮仓和马厩——最关键的地方。
动作太巧。
巧得像是在布局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继续坐在案后,左手按着桌沿,右手放在膝盖上,像尊石像。外面风声呼啸,堂内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一闪即逝。
秦五站着没走。
他想不通,为什么能这么静。
换了别人,早该拍案而起,召集将领,严令禁言,甚至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。可陈砚舟就像没听见一样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大人。”他终于忍不住,“要是谣言越传越邪,真有人说您要开城门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打进木头,“别说开城门,就说我要亲自迎北狄大汗入营设宴,也没关系。”
秦五愣住。
“只要他们还在说,”陈砚舟缓缓道,“就说明他们还没信。”
他抬起手,摸了摸左眉的疤。
指尖粗糙,像擦过砂纸。
“真信了的人,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他们会悄悄收拾包袱,会找机会逃营,会把手里的刀藏起来,等着关键时刻捅你一刀。可现在这些人还在议论,还在打听,还在等我反应——说明他们心里没底,还想看清楚。”
所以他不能清查。
一查,就是乱动。一动,就露破绽。下面的人会以为你慌了,朝廷的人会以为你有鬼,敌人则会趁机加码,把小事炒成大案。
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所以他放出了北情卫。
让他们混在兵堆里,听每一句低语,记每一个名字。不抓人,不吓人,就让他们传,传到那些幕后推手自己跳出来为止。
“您是在钓鱼?”秦五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不是钓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等鱼自己游进网里。”
他目光再次扫向校场。
那边几个士卒还在低头说话,其中一个突然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他拍了拍同伴肩膀,嘴里说着什么,手比划着,像是在模仿谁的动作。
演得挺像。
可惜太用力了。
正常人聊八卦,不会特意压低声音还东张西望。也不会在说到关键处时,故意做出震惊的表情。
那是表演。
是有人在煽风点火。
而且不止一处。
东边炊房门口,也有两个人凑在一起。一个端着饭盆,一个拿着勺子,看似在分菜,其实嘴唇一直在动。他们每说几句,就抬头看一眼讲武堂,眼神像钩子。
西边马厩旁,一个老兵蹲在地上修鞍具,耳朵却竖着,明显在偷听别人谈话。
这些人,都不是普通的兵。
他们是钉子。
是崔党埋下来的暗桩。
现在开始活动了。
因为谣言起了作用,他们觉得时机到了,可以加一把火,把火苗吹成大火。
可他们不知道,火堆旁边已经蹲着人了。
正等着看谁往里添柴。
陈砚舟收回视线,左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节奏很慢,一下,停顿,再一下。
像是在数心跳。
秦五没再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右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——盯住那些异常的人,记下他们的名字,但不动手。让北情卫继续埋伏,让流言继续发酵,直到最后一根线牵出幕后那只手。
风更大了。
一片瓦从讲武堂屋顶滑落一半,卡在椽子上,摇摇欲坠。沙尘扑打着窗纸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远处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,还有士兵喊口号的声音,但都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布。
堂内很静。
炭盆里火星爆裂,噼啪一声。
陈砚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没有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门口,盯着那道被木楔卡住的门缝。
他知道,网已经撒下去了。
现在,就等第一个踩进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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