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依旧猛烈地刮着,讲武堂的门被木楔稳稳卡住,窗纸上的裂口处,沙粒不断钻进来,在地上积成一条斜线。
陈砚舟坐在主案后,左手按在桌沿,拇指蹭着腰间那块乌木牌——编号“壹”,已经被手心焐热了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盯着门口。
三声轻叩。
不是敲桌,不是敲门,是铜铃在袖子里响了三下。
声音很闷,像指甲刮过朽木。
下一瞬,西廊方向有两个人影从墙根滑出。一个背着药篓,一个拎着水桶,脚步极轻,肩不晃头不动,拐进后巷时几乎是贴着墙皮走的。他们没回头,也没停顿,直接消失在哨棚后的堆草垛阴影里。
陈砚舟这才松开拇指。
铃不响了。
他靠回椅背,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紧,旧伤遇风就这样,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扎。外面校场上的旗杆还歪着,绳子断了一半,旗角耷拉下来,没人去扶。几个士卒缩着脖子走过,肩膀贴墙,话比前两天更少。
但不一样了。
昨天是猜,今天是传;昨天是听,今天是说。有人开始主动凑上去问:“真看见了?”“是不是夜里翻墙出去的?”“北狄人给的是金子还是刀?”
话越说越邪乎。
可陈砚舟知道,火候到了。
造谣的人坐不住了,开始加柴。那些原本藏在伙夫、库管、杂役里的钉子,现在一个个冒头,借着分饭、换岗、修鞍具的机会,往新兵耳朵里塞话。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都护收了北狄信物,准备开边市放敌军进来;说昨夜有人看见黑斗篷密会,还听见拜把子的声音。
演得挺像。
可惜太用力。
正常人聊八卦不会特意压低声音还东张西望,也不会在说到关键处时突然做出震惊表情。那是表演,是煽风点火,是有人想把水搅浑。
而他要的就是这些人跳出来。
只要他们开口,就会留下脚印;只要他们动手,就会露出马脚。他不需要查,也不需要抓,他只需要等——等北情卫把网收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沙尘没停,天色也没亮起来,黄褐色的天幕压着营墙,像是要把整个大营吞进去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一闪即逝。
他没动。
直到半个时辰后,西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人,是三人。中间一个被架着走,脚步拖沓,嘴被麻布堵着;左右两人穿着粗布短褐,一个空着手,一个肩上搭着湿漉漉的扁担,像是刚挑完水回来。他们走得稳,没惊动巡哨,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径直绕到讲武堂东侧耳房外。
门开了条缝。
里面走出个亲兵,朝他们点了点头,又缩回去。
那三人便把中间那个推了进去,自己留在门外守着。湿扁担靠在墙边,空手那人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眼睛却一直扫着四周。
耳房不大,四面墙都是夯土,地上铺着旧草席,角落里堆着几卷没用完的竹简和墨块。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火光昏黄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被押进来的人跪在地上,双手反剪,嘴里塞着布,额头全是汗。他喘得厉害,眼神乱飘,一看就是吓狠了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片刻,门又被推开。
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,四十出头,身材高壮,左腕缠着一圈黑布,走路时右肩微沉,像是受过旧伤。他没穿甲,只套了件半旧皮袍,进门后扫了一眼地上的俘虏,忽然抬脚踹翻旁边矮凳。
“砰!”
木头碎裂声刺耳,俘虏膝盖一软,整个人趴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呜呜声。
来人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蚀的箭头,铁身已经发黑,尖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他一把捏住俘虏的下巴,把箭头按在他颈侧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声音低哑,“北狄右翼哨长用的箭,三日前插在我肩胛里——你们传的谣,他听到了,笑得呛血。”
俘虏瞳孔猛地一缩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挣扎着摇头,嘴被堵着,话含糊不清。
“不知道?”那人冷笑一声,手上加力,箭头陷进皮肉,“那你告诉我,是谁让你在军营里散播‘陈都护通敌’这句话的?谁给的钱?谁定的词儿?”
俘虏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。
“不说?”那人松开手,把箭头收回怀里,慢悠悠站起身,“也行。我可以把你交给北情卫。他们不用刑,也不打人,就让你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一句一句把你同伙的话录下来。你说不说,他们都清楚你是哪根线上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“我说!”俘虏突然嘶喊出声,“我说!是崔公子的人!是崔公子让我们传的!说陈都护跟北狄右翼勾结,收了信物要开边市!让我们多找新兵讲,越多人知道越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