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还在刮,讲武堂的门被木楔卡得死紧,窗纸裂口处钻进来的沙粒在地上堆出一条斜线,像谁用炭笔随手划了一道。
陈砚舟站在堂内阶上,没动。左臂绷带渗出一点黄水渍,顺着袖口往下淌,在青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盯着那三人背影——被四名亲兵押着,刚从门外风沙里拖进来,脚步踉跄,嘴堵着麻布,双手反剪在背后,跪在堂前空地时膝盖一软,直接砸在青砖上。
“解缚。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压过堂外风声,“去堵,列于堂前。”
亲兵应喏,动作利落。绳索割断,麻布抽出,三人喘着粗气抬起头。中间那个缺了右手小指的青年脸色发白,额角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眼神乱飘。左右两人低着头,肩塌背缩,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。
百余名士兵列席两侧,甲胄未卸,兵器靠墙立着。没人说话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咬牙根,还有人死死盯着那三个俘虏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张猛坐在第三排草席上,双手按膝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昨夜值东哨,亲眼看见粮仓加岗时西廊传来三声梆子——不对劲。平时换防只敲两下,那一晚偏多一下,像是某种暗号。他当时没敢问,只记在心里。
陈砚舟缓步下阶,走到三人身后半步处站定。左手仍按在腰侧,没碰佩刀,也没抬高声音:“谁传的‘陈都护通敌’?”
没人应。
他不急,只微微侧身,看向左排第一排:“张猛。”
“到!”张猛猛地抬头。
“你昨夜值东哨,可听见粮仓加岗时,西廊有三声梆子?”
“有!”张猛脱口而出,声音炸得堂内一震。
那缺指青年喉结滚了一下,膝盖微颤。
陈砚舟没看他,继续问:“第三声,比前两声慢几拍?”
“慢……慢半息。”张猛回忆着,“像是等人回应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回应?”
“没有!军规严禁私传讯号!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这才转向俘虏,“听见了吗?你们传话的时候,连暗号都对不上。北狄右翼的人要是真和我勾结,会用这种蠢办法联络?”
青年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是……是崔公子命我等传的!”他终于嘶喊出来,声音劈叉,“说陈都护收了北狄信物,要开边市放敌军进来!让我们专找新兵讲,越多人信越好!”
话音落地,堂内炭盆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火星。
底下士兵哗然。
“操!果然是他们搞鬼!”
“我就说都护怎么可能通敌?咱们吃的每一顿饭,都是他亲自盯着粮仓分下来的!”
“老子差点信了!还跟同袍吵了一架!”
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翻起来,一张张脸由疑转怒,由怒转恨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拍地,还有人直接拔出腰刀往地上一插,刀柄嗡嗡直颤。
就在这当口,屏风后走出一人。
裴昭。
她一身素色骑装,没披甲,也没佩剑,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缄的密信,火漆完整,印痕清晰。她步至堂前,将信高举过顶,朗声道:“北狄右翼哨长亲笔,称崔玿许其‘破关三日,不扰民屯’,换我大周边军布防图三份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满堂骤然一静。
她旋即侧身,将密信正对前排十名老兵:“李勇、赵大锤、孙七……你们戍边十年,认得狄人狼纹印、右翼哨长笔迹否?”
“认得!”十人齐声吼出。
李勇踏前半步,指着火漆上一道细微划痕:“此痕,是哨长惯用匕首所刻!我去年缴获过他一枚箭囊,上面也有这道印!”
“对!笔迹也像!”赵大锤凑近看了一眼,“那狗贼写‘三日’二字总爱拐个钩,跟这儿一模一样!”
“杀崔玿!”不知谁先吼了一声。
“杀崔玿!”
“杀崔玿!”
声浪撞上梁柱,嗡嗡回荡,连屋顶积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有人捶地,有人挥拳,还有人红着眼眶骂出祖宗十八代。怒意如潮,几乎要把整个讲武堂掀翻。
陈砚舟抬左手。
绷带渗液未拭,指节微屈,掌心朝上,动作极缓,却像一道铁闸落下,硬生生把沸腾的人声截在喉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