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——有年轻的,有老的;有惊的,有怒的;有曾信过谣言的,也有始终未动摇的。最后,停在那缺指青年脸上。
青年垂首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证据连同供词,巳时三刻已发六百里加急,直抵御前。”陈砚舟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圣上自有决断。”
说完,他右手自袖中取出一纸折角公文,展开一角,露出朱批“览奏,即查”四字。没念全文,只将公文交予裴昭。
裴昭接过,转身走向堂后黑漆匣。
匣子铜扣朝西,位置与上一章案角桑皮纸块方位一致,严丝合缝。她打开匣盖,将公文放入,再合上,扣紧。动作干脆,没多看一眼。
堂内安静下来。
炭火微红,噼啪轻响。风沙仍扑打着窗纸,沙粒顺着裂缝钻进来,在地上堆出一小溜黄线。
百余名士兵肃立原地,甲胄未卸,兵器未收,呼吸放缓,目光聚在陈砚舟与裴昭之间。没人再喊,没人再动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张猛低头看着自己手掌,粗茧厚实,指节发红。他想起三天前发牢骚,说都护太冷清,批个策论都只写“可行,但需改进”,半个字不多给。现在他懂了——话越少,越重。
那缺指青年突然跪倒,额头磕地:“大人……我们也是被人雇来的……不知道会闹这么大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陈砚舟仍立于堂心,青衫未整,左臂绷带渗液未换,左眉那道疤在堂内幽光下泛出微白。他没落座,也没下令,只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黑漆匣方向。
裴昭持公文立于匣前,素色骑装整洁,双手捧文,脊背挺直,眸光沉静。
外面风更大了。
一片瓦从屋顶滑落一半,卡在椽子上摇摇欲坠。沙尘扑打着窗纸,啪啪作响。远处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,还有士兵喊口号的声音,但都很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布。
堂内炭火微红,映得人影晃动。
一名亲兵低头整理俘虏名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另一名老兵悄悄抹了把眼角,又迅速把手背到身后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有个新兵攥着腰刀,指节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“信任崩塌又重建”。
陈砚舟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摸了摸左眉的疤。
指尖粗糙,像擦过砂纸。
他知道,这一局,过了。
鱼进了笼子,网已收拢,盖子还没掀。
但现在,没人再信那些鬼话了。
陈砚舟站在堂心,左手按在绷带旧伤处,指节未松,目光掠过黑漆匣——铜扣朝西,纹丝未动。他开口,声不高,却压过堂内炭火轻响:“押下去。”
亲兵应喏,上前架人。
四个俘虏被拖走时,脚步拖沓,头也不敢抬。缺指青年经过张猛身边时,张猛猛地抬头,瞪着他。那人瑟缩了一下,加快脚步,消失在堂外风沙里。
堂内恢复寂静。
百余人仍肃立原地,没人散去,没人说话。
裴昭转身,走向陈砚舟。
她没说话,只将手搭在黑漆匣铜扣上,轻轻按了按,确认锁死。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。
她点头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堂门。
风沙扑面,檐角斜光刺进一只眼睛,他眯了一下,没躲。
左眉那道疤又开始发紧,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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