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还在刮,讲武堂的门被木楔卡得死紧,窗纸裂口处钻进来的沙粒在地上堆出一条斜线,像谁用炭笔随手划了一道。陈砚舟处理完校场的事务后,回到讲武堂,此时他站在门槛内侧半步,左臂绷带渗液未换,青衫下摆沾了点泥灰,左眉那道疤在堂内幽光下泛着微白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目光缓缓扫过堂心——三名俘虏已被亲兵拖到空地跪着,嘴堵着,手反剪,头低垂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百余名士兵仍肃立两侧,甲胄未卸,兵器靠墙立着。没人敢出声,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咬牙根,还有人死死盯着那三个俘虏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张猛坐在第三排草席上,双手按膝,腰杆挺得笔直,掌心全是汗,却一动不动。
陈砚舟终于抬脚。
一步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。他走到三人面前,停住,左手仍按在腰侧旧伤处,指节未松。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角公文,展开,声音不高不低:“崔党余孽李二、王五、赵六,奉命散布‘陈都护通敌’谣言,蛊惑军心,扰乱边防秩序,证据确凿,供词具在。”
他顿了顿,把公文递给身边亲兵:“宣。”
亲兵接令,站前半步,清了清嗓子念道:“依《大周军律·卷三》第七条:凡造谣乱军者,革除军籍,杖四十,发配苦役营三年,不得赦免。”
话音落,堂内空气像是被刀割开一道口子。左边那人猛地抬头,脸涨成猪肝色,嘶吼:“冤枉!我们只是传话的!是上面让我们说的!”
“上面?”陈砚舟淡淡看他一眼,“现在知道认上面了?传话的时候,怎么不说自己是听令行事?”
那人哑了,嘴唇哆嗦着,不敢再吭。
“行刑。”陈砚舟收回目光,语气像在吩咐人端碗水,“就在这儿,当着所有人的面,打完押走。”
亲兵应喏,两人上前架起一个俘虏按在地上,褪裤露臀,竹杖蘸水,高高扬起——啪!第一下落下,肉皮翻起一道红印。第二下更重,血丝渗了出来。第三下……十下……二十下……俘虏开始嚎叫,声音越来越弱,到最后只剩喘气。另两人跪着发抖,头磕在地上砰砰响,嘴里念叨着“饶命”“再也不敢”。
四十杖打完,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,裤子烂成布条,血顺着腿往下淌。亲兵拿麻绳捆了,拖着往外走。经过张猛身边时,其中一个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神浑浊,带着恨意,也带着点说不出的悔。
人拖走了,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陈砚舟没看他们背影,转身面对百人列队,开口:“张猛。”
“到!”张猛猛地抬头,声音炸得整个堂都震了一下。
“昨夜值东哨,听见西廊三声梆子,记下异常,今日作证有功,授伍长职,铁牌一面。”
亲兵捧着托盘上前,盘里七块铁牌,无字,唯刻一道浅痕,形如刀劈。陈砚舟亲手取了一块,走到张猛面前,递过去:“拿着。”
张猛双手接过,铁牌冰凉,沉甸甸的,边缘还带着打磨过的毛刺。他低头看着,喉结滚了滚,没说话,只把铁牌慢慢别在腰间旧皮带上。
“李勇、赵大锤、孙七、吴老四、刘三郎、周石头,上前。”陈砚舟继续点名。
六人依次出列,皆是在审问时主动站出来辨认密信、作证笔迹的老兵。每人授牌,当场佩上。铁牌挂腰,叮当轻响,在寂静的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们七个,即刻带队,按昨议之策,挖陷马坑。”陈砚舟说完,转身走向门口,“走,校场。”
他推开门,风沙扑面而来,眯了一下眼,没躲,抬脚就往外走。七人紧随其后,其余士兵互相看看,也默默起身,列队跟上。
校场地面被风刮得硬邦邦的,黄土夹着碎石,踩上去咯吱响。陈砚舟走到东侧预定位置,停下,从边上拾了根竹杖,往地上点了三下。
第一下,张猛挥锹挖土。
第二下,十人齐落镐。
第三下,黄土翻飞如浪。
百余人围在坑外,没人说话,只静静看着。有人悄悄解下腰间水囊,递向nearest新伍长。那人愣了一下,接过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水囊在几人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回到原主手中,还剩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