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越挖越深,宽三尺,长八尺,底部铺了削尖的木桩,横竖交错。陈砚舟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坑壁,湿泥粘在指尖,颜色发青。“加湿泥封层,防雨水冲垮。”他说,“再灌一层薄铁水,等凝固了,上面覆浮土,踩上去跟平地一样。”
“明白!”张猛抹了把汗,“我们昨晚合计过,三处坑位错开,正好卡住狄骑常走的三条道。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把竹杖插在新土堆上,“你带人干,我去下一处。”
他沿着校场走,每到一个预定坑位,都说同样的话,点同样的动作。没有多一句叮嘱,也不插手具体安排。七名新伍长各自领人开工,动作利落,号子声渐渐响起:
“嘿哟——挖土填坑!”
“嘿哟——铁水灌底!”
“嘿哟——狄骑来了,全得栽这儿!”
声音不大,但一句接一句,像心跳一样稳。远处炊房飘来饭香,有人咽了口唾沫,又继续抡镐。
太阳偏西,风小了些。第一批陷马坑已见雏形,木桩埋好,湿泥封层正在晾干,铁水锅在旁边烧得咕嘟冒泡。陈砚舟站在东侧坑沿,青衫下摆沾了泥点,左臂绷带依旧未换,边缘已经发黑。他望着远处,没动。
老将李勇拄着拐,从营帐方向缓步走来。他右腿跛得厉害,拐杖点地的声音慢而沉。走到校场东角,停住,看着张猛那边十人夯土封坑,黄土一筐筐倒下,铁锹拍打得结实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“陈都护这一手……”话到一半,风起,沙扑面,他抬袖遮眼,再放下时,目光已落向讲武堂方向,“既清了军中蛀虫,又树了威信。”
副将站在他身旁,没接话,只点点头。
话音刚落,坑边两个新卒低声说话。
“你说……咱这坑,真能拦住狄骑?”一个年轻些的问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另一个年纪稍大,正用破布擦一把断刃,头也不抬:“你没看都护咋说的?湿泥加铁水,踩上去看着平,一脚下去就塌。狄人战马重,冲起来收不住,掉进去就是断腿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他们绕路呢?”
“绕?”那人冷笑一声,把断刃往磨石上狠狠一推,“咱们挖的又不止一个。三处连环,他往哪绕?再说了——”他抬头看向陈砚舟背影,阳光照在他肩上,青衫几乎褪成灰白色,“跟着陈都护,有盼头。”
这话没大声喊,也没人附和,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,涟漪一圈圈散开。十几步外,一个老兵默默把旧皮甲擦得更亮;再远点,有人把钝了的矛尖重新磨利;角落里,一个新兵把半块干粮塞给邻伍饿得直哼的小个子,对方愣了一下,低头啃了起来。
暮色渐合,天边最后一缕光卡在北山脊上,像被刀切了一半。校场上的活还没完,但节奏稳了下来。铁水锅冒着热气,新土堆旁放着七块铁牌,每块都沾了点泥,可没人去擦。
陈砚舟仍立于东侧坑畔,竹杖插在新土之中,风吹得衣摆微动。他没回头,也没下令收工,只静静站着,目光扫过百名士卒——有人在夯土,有人在运料,有人蹲着喝水,有人靠在工具上喘气。但他们都在做事,没有一个人站着发呆。
李勇拄拐转身,拐杖点地三下,慢悠悠回营帐去了。
张猛抹了把脸上的汗,抬头看了看天色,喊了一嗓子:“兄弟们!加把劲!今晚之前,把这三处全封顶!”
“好嘞!”
“干完喝酒!”
“喝尿都行,只要不站岗!”
哄笑声中,镐声更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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