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校场的坑边染成一片铁灰，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，风沙擦着旗杆根打转，吹得他青衫下摆贴在腿上，像裹了一层旧布。他抬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，指尖沾了点沙粒，没甩，只缓缓收回来，看了眼插在新土里的竹杖——七块铁牌还挂在几个新伍长腰间，叮当响，在晚风里听来竟有些踏实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脚步不快，也不慢，踩在硬土上发出闷响。亲兵想跟，被他抬手止住。他知道秦五会等在府门口，那个跛脚的老兵从不进屋，总在暗处站着，像根锈了的钉子，扎在哪就是哪。
都护府西院的小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。他推门进去，脚底带进一溜黄沙。前堂没人，穿廊空荡，连油灯都没点。他径直穿过侧门，走到最里头那间暗室门前，伸手推了一下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，轴角涩得厉害，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他反手落闩，吹熄了廊下的灯笼。
屋里只剩案头半截残烛，火苗晃了晃，映得四壁影子乱颤。他走到墙边，取下挂在钩子上的油布包，一层层揭开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最里面是一本桑皮纸封的账册，边角磨得起毛，火漆印褪成了淡褐色，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。他认得这东西——第470章时从崔党密使身上搜出来的，通敌账目，一笔笔记着北狄右翼换布防图的价码。
他坐下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脆得厉害，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。他左手按着页角，右手轻轻摩挲边沿，指腹蹭到几处墨迹晕染的地方，停了停。那些字他早背熟了，此刻再看，不是为了查证，也不是要找漏洞，更像是在确认——这玩意儿是真的，不是梦里编的，不是谁塞给他的假货。
外面风还在刮，窗纸扑扑响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，忽然听见远处三更梆子敲了两下。声音断在风里，不太真切。他没抬头，继续往下看，可手指已经不动了，停在一行“三月初九，换东岭哨台虚实，付银五千两”的记录上。
第三声梆子还没落定。
西窗纸突然裂开一道蛛网纹，不是风吹的，是刀尖划的。极薄的刃，从外往里慢慢割，悄无声息。
紧接着，“哐”一声，窗棂炸开，木屑飞溅。
三道黑影翻进来，落地无声，全穿着深灰短打，脸上蒙着黑巾，只露一双眼睛，冷得像冰井里的水。为首的那个直扑案前，刀已出鞘三分，目标明确——陈砚舟后颈。
可他人还没扑到，门就被撞开了。
秦五冲进来时左腿一瘸，身子偏了半分，但手比脑子快，腰刀直接拔出一半，横扫过去。“铛”一声火星四溅，他用刀背磕开了刺杀者的手腕，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，那人闷哼一声跪地。
另外两个死士立刻分袭两侧，一人扑向账册，一人直取陈砚舟咽喉。
秦五怒吼：“护！”
他整个人撞过去，刀光绞成一团，血珠子甩在账册封面上，啪嗒一声，洇开一小片红。他左肩挨了一记斜劈，粗布衣裳裂开，皮肉翻卷，但他不管，反手一刀撩上去，正中第二名死士喉管，那人捂着脖子倒地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冒血。
第三人绕到背后，短匕脱手掷出。
“噗”一声，正中秦五左肩胛，力道极大，刀尖从前胸透出一点。他身体猛地一震，却没倒，反而旋身挥刀，硬生生把第三人的手腕齐根砍断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往后退，秦五还要追，腰腹突然一凉——原来第二人临死前反手划了一刀，深可见骨。
他单膝砸地，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。
嘴里涌上一股腥甜，他咬牙咽回去，抬头看向陈砚舟，嘶声道：“大人……快走……”
陈砚舟没动。
他一直坐在案后，左手始终压在账册上，指节发白，右手原本搭在膝上，此刻缓缓攥紧。他看着秦五跪在地上，血顺着三处伤口往外淌，染透了内外两层衣衫，可那只手还虚扣着刀柄，不肯松。
窗外风沙簌簌，烛火将熄，照得满屋影子摇晃。
他起身，一步跨到秦五身边，伸手托住他下沉的身子，臂膀发力，把他后背靠在案脚上。低头一看，胸口那刀最深，血还在汩汩冒，浸湿了账册一角。
“秦五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听不见，可每个字都像凿进砖缝，“你若死，我必让崔玿陪葬。”
秦五眼皮半阖，嘴唇动了动，似还想说什么，可终究没出声。右手慢慢松开刀柄，垂了下来。
陈砚舟没松手，依旧托着他，另一只手仍按在账册上，没移开。他盯着地上那三具尸体——两个当场毙命，一个断腕昏厥，踢倒在墙角，呼吸微弱，但没死透。
窗破了一大片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残烛忽明忽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，绷带不知何时崩裂了，渗出的新血混着旧渍，沿着袖口往下滴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滩。他没去管，只把秦五往上扶了扶，确保他靠稳了。
外面没人来。
他知道不会有人来。秦五守在外头，从来不许别人靠近这间暗室。亲兵都在前院轮值，听到动静也得片刻才能赶到。这一波刺杀，挑的就是最孤的时候——谣言刚破，军心初定，他刚回府，独处密室，连灯火都掐得只剩半截蜡。
狠，准，不留余地。
他伸手摸了摸秦五的脸颊，还有温气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，“裴昭懂药理，她能来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不该提裴昭的。这不是时候，也不是地方。可刚才那一瞬，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能救秦五的人，就是她。不是医官，不是营中郎中，而是那个从不说废话、骑马比他还稳的女人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只是沉静，而是烧着点东西，像夜里压不住的火堆，一点点从底下冒烟，随时要腾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账册，封面那滴血已经扩散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暗红。他伸手抹了一下，指尖沾了点黏腻，然后缓缓攥紧，把那页纸也捏皱了。
崔玿。
你派人来杀我，我不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