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你动秦五,动一个从破庙里把我背出来的老兵,动一个只会说“您说的‘兵为民守’,我信”的人……
那你就不只是政敌了。
是仇家。
他把账册往怀里收了收,左手终于从秦五背上挪开,转而探他鼻息。还有气,微弱,但没断。他松了口气,随即又绷紧——不能送医,一动就可能断气;也不能喊人,怕引来更多死士。
他只能等。
等天亮,等援手,等一个能处理内伤的人。
风沙还在拍窗,碎木片散了一地。
他靠着案脚坐下,把秦五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,一只手继续按着账册,另一只手搭在他腕上,数脉搏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跳得越来越慢。
他没哭,也没骂,更没喊谁的名字。只是坐着,脊背挺直,眉疤沾着沙没掸,青衫染血未换,左臂渗血顺着指尖滴落,一滴,两滴,落在秦五胸前的血泊里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外面三更梆子早已过去,四更未至。
整个都护府静得吓人。
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在沙地上噼啪作响。接着是熟悉的嗓音:“大人!属下巡查归——”
话没说完,戛然而止。
那人显然看到了破窗和地上的尸体,瞬间拔刀,低喝:“有敌!”
陈砚舟没抬头,只淡淡说了句:“别喊,叫医者,悄悄来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,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就跑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他低头看着秦五,发现他眼皮动了一下,似有知觉。他俯身凑近:“秦五,听见我说话吗?”
秦五没睁眼,嘴唇微微张开,气音极轻:“……大人……账册……保住了?”
“在。”他答,“一页没少。”
秦五嘴角似乎抽了一下,像是笑了,又像是疼极了的反应。随后,他又陷入昏沉。
陈砚舟把他的头扶正,低声说:“你睡会儿,我守着。”
他没说自己胳膊也在流血,也没说绷带早就该换了。他只把手掌贴在账册封面上,隔着那层血污,感受着纸页的粗糙。
这东西不能丢。
不只是证据,更是秦五拿命换的时间。
只要他还活着,这账就得算到底。
院外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轻,是两个人抬着担架来的节奏。接着是压低的声音:“大人,郎中到了,是秦爷的老战友,治过刀伤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让他进来,其他人退下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披着灰袍的老郎中弯腰进来,身后跟着个年轻学徒。老人大概五十多岁,左耳缺了一角,看见地上的尸体也没慌,只蹲下检查秦五的伤口。
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,眉头一皱:“三处深创,失血过多,肩胛那刀差点穿心,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。”
“能救?”陈砚舟问。
老人点头:“吊命可以,但得立刻清创缝合,还得输血——可这儿没血袋,只能活人接。”
“我。”陈砚舟直接挽起袖子,“血型一样。”
老人愣了下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他打断,“动手。”
针管插进手臂时他没皱一下眉,血顺着皮管流向秦五的静脉。老人开始清理伤口,剪开衣服,用酒冲洗,镊子夹出碎布和泥沙。每一下碰触,秦五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,可意识始终没恢复。
陈砚舟一直守在旁边,一手输血,一手仍抱着账册。
学徒小声问:“大人,这书……很重要?”
他看了那孩子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账册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烛火终于灭了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前,照见他左眉那道疤,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,像雪落在枯枝上。
院外风沙渐小,天边隐约透出一丝青灰。
五更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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