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还站着。
他没回屋,也没叫人。就立在角门阴影里,望着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土路,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。风灌进衣领,冷得他肩膀一缩,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去,至少三天。
三天内,帖木儿必须活着回来,带回消息。三天后,他才能动兵,才能请旨,才能把崔巍一党彻底掀翻。现在,他只能等。
等消息,等风向,等一个能让他出手的由头。
他不怕等。
他等过更久。
当年在江南当账房,等一场雨停,等一笔欠款,等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,他都等过。那种等,是无声无息的熬,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。现在的等不一样,是有目标的等,是手里攥着刀的等。
他不怕崔玿逃。
那人从小锦衣玉食,连马都不会骑,到了北狄,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,只能依附右翼王。可狄人不讲情面,今天能收留你,明天就能割你脑袋换赏钱。他只要活着,就逃不掉。
他也不怕右翼王狡诈。
再狡猾的狐狸,也有露尾巴的时候。他只要盯住灶台灰、马厩烟、巡逻路线,总能找到破绽。他不信,一个南来的书生能在冰天雪地里藏三个月。
他更不怕北情卫有人不服。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战时若还抠条文,早就被人砍了脑袋。他给帖木儿的不是虚职,是实权,是兵部认的符,是能调动资源的凭证。谁再拦,他就问一句:你有新墨写的密报吗?你能辨得出胶墨和松烟的区别吗?你敢带人闯狄营吗?
没有,就闭嘴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土和马粪混合的味儿。他闻到了,但没皱眉。这种味儿他熟悉,边关十年,哪天不是这样过来的?脏、乱、臭,可人活着,仗就能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还带着秦五的体温,右手沾着铜符的锈味。他慢慢把手收进袖中,拢紧了。
屋里,秦五还在昏睡,呼吸匀了些,唇色也不那么青了。账册摊在案上,血迹和烛泪混在一起,像一块结痂的伤口。北情卫的人已经开始整理三卷羊皮,有人拿着炭笔在墙上画路线图,有人低声核对时间线。
一切都在动。
只有他站着。
他不想动。
他得站一会儿。
这一仗,从昨夜死士破窗就开始了。秦五倒下,裴昭急救,密报送达,地理锁定,到现在先锋出发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他不能错,也不敢错。错了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他知道,自己是对的。
历史学博士的脑子,三十年官场的历练,让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崔巍倒台不是偶然,是必然。士族垄断科举、勾结边将、私通外敌,早该翻车。他不过是推了一把,借了皇权的手,把火点着了。
现在,火已经烧到北狄。
他只要等着,看它怎么燎原。
雨小了些。
檐水从“哗啦”变成“滴答”,节奏慢了下来。院子里的积水退了一圈,露出青砖的本色。一只老鼠从墙洞钻出来,叼了块干饼屑,飞快溜走。
陈砚舟眨了眨眼。
他站得太久,眼睛有点酸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那道疤有点痒,像是要裂开。他没管,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北方。
那边,帖木儿正带着人往右翼走。
他们会在天亮前穿过荒原带,避开巡逻队,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落脚。白天藏,晚上行,第三天傍晚接近右翼王帐。他们会先摸清马厩布局,再找暖棚,最后确认崔玿是否在内。
他相信帖木儿。
这种人,不怕苦,不怕死,也不贪功。他要的不是升官发财,是要证明自己有用。这种人,最可靠。
他也相信自己。
他不是靠金手指吃饭的主角,他靠的是脑子,是经验,是无数次在档案馆翻史料翻到凌晨的积累。他知道历史大势,也懂人性弱点。他知道崔玿一定会慌,一定会犯错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他只需要等。
等到证据确凿,等到朝廷下令,等到大军压境。
到时候,他不仅要抓人,还要审人,要让人当着满朝文武,把通敌的事一件件说出来。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士族不是天命,门第不是护身符,作恶的人,早晚要还。
他也要让寒门学子知道,有人在为他们争这条路。
就像周慎死前说的:“字可删,理不可屈。”
他记得这句话。
他也一直这么走。
风停了。
雨也快停了。
天边透出一点灰白,像是要亮了。
他还在角门站着。
青衫湿了半边,袖口的血斑已经发黑,手指冻得有点僵,但他没动。
他得站到最后一刻。
直到听见马蹄声,直到看见帖木儿回来,直到把那份密报亲手交到他手上。
那时候,他才会坐下来,喝一口热茶,说一句:
“辛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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