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雨后的山道泥泞得像摊烂粥。陈砚舟还站在角门边，脚底沾着湿土，青衫下摆早被积水浸黑了一截。他没动，眼睛盯着北面那条被马蹄踩出沟的土路，耳朵听着风里有没有马蹄声。
等了快两个时辰。
帖木儿没回来。
但他知道，人一定已经摸进右翼的地盘了。那种老边军的谨慎劲儿，进了敌境连咳嗽都憋着，哪会这么快冒头？可越是没消息，越得防着对方有动作。
果然——
远处坡上突然扬起一溜烟尘，不是大队人马奔袭的那种滚滚黄烟，是轻骑急驰带起的碎灰。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节奏稳，不乱，一听就是自己人。
陈砚舟眯眼看了两秒，抬手按住腰间刀柄，没拔，也没退。
马冲到院门口猛地勒停，前蹄腾空一扬，溅起一片泥水。马上那人翻身落地，甲胄覆霜，肩头结了层薄冰碴子，正是裴昭。她摘下皮手套，甩在马鞍上，声音利索：“鹰喙谷有埋伏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没多废话，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油布图，抖开按在门框上。手指一点谷底：“火油洒满了整段道，少说三百桶。引线藏在坡顶石缝里，一点就着。右翼王主力不在营帐，全缩在两侧高坡，弓弩手至少五百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图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你亲眼见的？”
“我带三个人绕后山爬上去的，亲眼看见他们往谷底倒油，还有人在铺麻绳当引信。”裴昭抹了把脸上的汗，鬓角湿了，贴在脸颊，“他们就等着咱们一头扎进去。”
边上几个候命的兵卒一听，脸色都变了。有个副将忍不住开口：“大人，这谷口窄得只容两马并行，要是火一起，风再一吹，咱们就成了烤肉串。”
没人接话，但气氛立马沉下来。
陈砚舟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讥笑，就是实实在在地笑了一声，嘴角往上一提，眼神反而亮了。他转身踱步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走到第三圈时停下，嘴里低低念了一句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这话谁也听不懂，但谁也不敢问。
他回头，对传令兵招手：“召前锋营。”
命令下去，不到半盏茶工夫，五十名持盾兵列阵于前，个个背披湿毡，腰挎短刀，左手举圆盾，右手藏在身后，明显带着东西。
陈砚舟走过去，伸手一拍最前头那个士兵的肩膀：“把火把拿出来。”
那人应声从盾后抽出一支黑乎乎的长棍，约莫三尺长，裹着油布，顶端涂了层暗红色膏状物。他点燃火绒，往火把头上一碰——嗤啦一声，火苗窜起半尺高，橙红明亮，烧得稳定。
“点着了？”副将凑近看。
“烧着呢。”士兵答。
“那你扔进水里试试？”
士兵二话不说，抬手就把火把甩进旁边积水中。哗啦一声，火光一闪，竟没灭，只是火焰矮了一截，像被罩了层膜，继续闷烧，冒出一股白烟，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油花。
众人一愣。
“这不是普通火把。”陈砚舟接过另一支，拿在手里掂了掂，“这是‘北情卫’特制的，外层裹了防火胶，内芯掺了盐硝和铁粉，遇水不熄，遇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又翘起来，“不但不炸，还能压火势。”
副将瞪大眼：“真能压？”
“你不信？”陈砚舟转头看向身边一名老兵，“取油来。”
立刻有人端来一只陶盆，里面盛着半盆黑乎乎的火油。陈砚舟亲手点燃一支特制火把，往盆里一插。
火焰触油瞬间，没有轰然爆燃，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，只微微跳动几下，旋即缩成一团幽蓝小火，安静地烧着，连烟都比平常少。更怪的是，火周围那层油面竟然凝出一圈淡淡的反光，像蒙了层雾。
“这……”副将张着嘴，“火油见火不炸？”
“不是不炸。”陈砚舟抽回火把，甩掉油渍，“是我们的火，先占了气口。油要烧，得靠空气托着火苗。可这种火把烧出来的是密焰，能把油面附近的氧气吃干，火一起就被闷死。别说点不着陷阱，就算他们点了，咱们的火也能把它压下去。”
全场静了几息。
然后有人低声嘀咕：“我的天，这是拿他们的火攻，反过来当护盾使啊……”
陈砚舟没理那些议论，只把手一挥：“传令，前锋营每伍十支火把，藏于盾后。入谷之后，不喧哗，不抢道，听我号旗行动。一旦火起，立刻蹲踞举盾，火把插地，围成环阵。等烟散风弱，再快速突进。”
命令传下，兵卒们迅速整备。火把一支支装进油布筒，绑在盾牌背面；湿毡重新压实，确保能挡火星；弓箭手检查弦索松紧，刀手试了试鞘口是否顺滑。
裴昭在一旁听完部署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去哪儿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我去西林带。”她说，“你说过，火一起，烟最大时就是最好的掩护。我带轻骑埋伏谷口西侧，等他们发现火没烧死人，肯定要撤。那时封退路最合适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带三十人，别贪多。林深草密，人多了反而显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翻身上马，抓起挂在鞍边的短剑，顺手往树干上一划，削下一小片树皮，“我留记号，每半个时辰一道。活着回来，我就继续划。断了，你就当我没回来。”
说完，她一扯缰绳，战马调头，带着一队轻骑悄无声息地钻进西边密林，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。
陈砚舟目送她走远，才收回目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山间飘着几缕灰白，像是谁撕破了棉絮。风从北面吹来，不大，但持续不断，吹得旗角轻轻晃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湿度。
“北风三尺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明日还要更烈。”
这话说给身边的亲兵听的。
那人忙点头：“确实，这种风最适合放火。右翼王挑今天动手，是算准了风助火势。”
“所以他觉得稳了。”陈砚舟冷笑，“觉得我们一进谷，火一点，风一吹，全得烧成炭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。”亲兵接了一句，“咱们的火把，遇油不燃。”
“不止不燃。”陈砚舟把手中令旗握紧，“是借火。”
他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帅帐，掀帘而入。
帐内墙上钉着一幅大幅北疆舆图，用炭笔标出了鹰喙谷的地形：两山夹一沟，全长不过三里，最窄处仅容四马并行。谷底平缓，但两侧山坡陡峭，视野极佳，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他在图前站定，手指顺着谷道一路划到出口，又折返回来，最后停在中段一处凹地。
“这里。”他点着地图，“火油最集中的位置。他们一定会在这里集中点火，因为风到这里会形成回流，火势最容易蔓延。”
亲兵凑近看：“咱们要是从这儿突破？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我们就在他们点火的地方进。”
“啊？”
“他们以为火是杀器。”他盯着地图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但我们让它变成遮眼的烟幕。火一起，浓烟蔽日，视线最多看清十步。那时候，他们看不清我们，我们却有准备。盾在前，火在侧，步步为营。他们不敢冲下来打近战，怕被反包围。等火势耗尽，风向一转，我们就冲出去。”
亲兵听得额头冒汗：“这一招……太险了。万一火太大，风突变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打仗哪有万全？只有权衡。他们设伏，是想一口吞了我们。可他们忘了，吞东西之前，得先张嘴。我们现在就是要逼他们张嘴，然后——”他手指猛地一划，“捅进去。”
话音落，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传令兵进来抱拳：“大人，前锋营已集结完毕，等候入谷命令。”
陈砚舟走出帐外。
阳光终于破开云层，照在山谷入口。士兵们排成四列纵队，人人披湿毡，手持圆盾，盾后藏着火把。队伍安静，没人说话，只有甲叶轻响和呼吸声。
他站在高台上，举起令旗。
风卷着旗面啪啪作响。
他目光扫过全军，最后落在鹰喙谷的方向。那里还是一片死寂，连鸟都不飞。他知道，对面山坡上，几百双眼睛正盯着这边，等着他们走进火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