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猛地窜上半空,轰的一声,鹰喙谷底的油道全着了。黑烟卷着火星往上冲,热浪扑面而来,前排士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。盾牌晃动,阵型一颤。
陈砚舟站在队伍中央,左眉那道疤被高温烘得发胀,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。他没动,只把令旗往地上一顿,声音压过火啸:“举火把,围环阵!”
命令落地,五十名前锋同时动作。火把从泥地里拔起,高高举起。那些裹着暗红膏体的棍子在烈焰中非但没炸,反而烧出一圈幽蓝火焰,稳稳贴着油面蔓延的火头压过去。火油遇火本该爆燃,可这蓝焰像是吸走了空气里的劲儿,让油火腾不起来,只在地表闷烧,噼啪作响却掀不起势。
更怪的是,火把表面那层膏体受热后开始反光,不是普通的亮,是刺眼的、带着波纹的迷光,像水银泼在火上,一荡一荡地散开。浓烟里混着这光,忽明忽暗,远看就像整支队伍被一层浮动的光膜罩住,影影绰绰,分不清人数虚实。
山坡上的弓弩手愣了。有人拉满弓,箭尖对准谷底,可眯眼一看——底下那群人怎么越看越不像活的?影子在烟里扭,光在动,火不炸还压火,这是什么邪法?
“放箭!”右翼王在高坡下令,嗓音都变了调。
箭雨落下,七八成偏了方向。有的插进土里,有的撞上盾牌滑开,还有几支直接掉进火油池,噗嗤一声灭了。不是准头差,是视线乱了。那圈蓝光随烟雾波动,人在里面走动,影子拖得老长又突然缩短,像鬼画符,根本瞄不准。
陈砚舟盯着山坡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他知道,成了。这一招不是靠力拼,是用他们的火,反过来糊他们的眼。
他抬手,三指朝天挥了两下。
这是信号。
西边密林深处,裴昭正伏在马鞍上,右手虎口已经裂了口子,握剑太久,血顺着剑柄往下滴。她眼睛死死盯着谷底火光,等的就是这个频率——三挥,停顿,再两挥。
火把的光变了。
不再是均匀燃烧的蓝焰,而是有节奏地明灭,像心跳,也像约定好的暗号。
“动手!”她低喝一声,短剑出鞘。
三十骑轻装突进,马蹄包着布,踏在枯叶上几乎没声。她们贴着谷口西侧山脚疾行,绕到敌军后翼。那里原本有二十多名步卒守着退路,正仰头看火势,谁也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骑兵。
裴昭第一个冲出去。战马跃过断木,她借着惯性往前一探,短剑横扫,割断一名哨兵喉咙。那人捂着脖子倒下,连叫都没叫出来。其余骑兵紧随其后,刀光闪动,专挑指挥模样的军官下手。混乱瞬间炸开。
右翼王在高坡听见后方骚动,回头一看,脸色骤变:“后军遭袭!快调人!”
可调不动了。
前有火海压不住,中有蓝光惑目,后有骑兵穿插,三面一挤,伏兵彻底乱了套。弓弩手不敢乱射怕误伤,步卒想撤又怕被当成逃兵,主将下令往中军集结,可烟太大,谁也找不到谁。
陈砚舟抓住时机,抬手一挥:“突进!按标记路线走!”
前锋营立刻起身,盾牌交错成墙,火把插在身侧,沿着之前涂过防火胶的路线快速推进。这条道是昨晚裴昭亲自踩过的,每十步就有一块白石做记号,现在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。士兵们低头快走,湿毡覆背防火星,脚步稳得像丈量过。
山坡上的右翼军眼看敌军不但没烧死,反而一步步往里压,士气直接崩了。有人扔了弓往后跑,有人蹲在地上抱头,还有几个亲卫已经开始拆王帐,准备背主将溜。
陈砚舟目光如刀,直指中军位置。那里帐篷最大,四角插旗,虽已被烟熏黑,但还能认出来。
他转身点了十名精锐:“跟我来,抓崔玿。”
一行人脱离主力,沿侧坡斜插上去。烟越来越浓,呼吸变得费力,陈砚舟用袖口捂住口鼻,脚步没慢。他知道,崔玿一定还在那儿。这种人,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先跑。
王帐外,十几个亲卫正慌乱地搬箱子、卷地图,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背对着众人,正把一叠文书塞进皮囊。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,脸上全是汗,眼神惊惶——正是崔玿。
“谁让你们动的!”他吼了一句,声音发抖。
陈砚舟一脚踹开帐门,火把往地上一插,蓝光映得帐内一片冷亮。
“我让的。”
崔玿浑身一僵,看清来人后瞳孔猛缩:“陈砚舟?你……你怎么可能进来?火呢?火怎么没烧死你们!”
“你的火太急。”陈砚舟一步步走近,“点得太早,风向还没转到位。而且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飘过的烟,“你没想到,火也能挡火吧?”
崔玿脸色铁青,猛地挥手:“拿下他!”
亲卫扑上来。陈砚舟不硬拼,侧身一闪,借着烟雾绕到帐柱后。一名亲卫挥刀砍空,反被同伴绊倒。混乱中,陈砚舟抄起地上一根火把,用力掷出。火把在空中旋转半圈,正砸中一名亲卫面门,那人惨叫倒地。
其余人一愣,攻势缓了半拍。
就是这一瞬。
陈砚舟欺身而上,左手格开一刀,右手一把掐住崔玿脖颈,狠狠掼在地上。崔玿后脑撞上地毯,闷哼一声,想爬起来,却被一只靴子踩住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却像冰渣子砸在地上,“你跑不了了。”
崔玿喘着粗气,眼珠乱转,忽然狞笑:“我不输!是天变了!大周的天,不该由你这种寒门走狗来翻!”
陈砚舟俯身,脸逼近他,眼神冷得能结霜:“天没变,是你太贪。”
他伸手扯开崔玿衣领,露出里面一件绣金边的内袍——那是北狄贵族才有的样式,缝工精细,针脚带弯,中原裁缝做不出来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右翼的奴才了?”陈砚舟冷笑,“连衣服都提前备好了?等着封个异姓王?”
崔玿咬牙不语。
帐外厮杀声渐弱。裴昭带人清理完后翼,已控制谷口。前锋营也肃清了中军残部,几名将领跪地请降。火势耗尽,油烧干了,只剩些焦黑的痕迹冒着残烟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眼天。晨雾早散,日头升到了中空,阳光照进山谷,落在那圈熄灭的蓝焰上,像一层褪色的银粉。
他松开脚,对边上一名士兵说:“绑了。”
绳索甩过来,崔玿双手被反剪绑住,挣扎不得。他被人从地上拽起,踉跄几步,站不稳,脸上又是灰又是汗,狼狈不堪。
“你们赢不了!”他嘶吼,“就算今天被抓,我也不是输给你!是这世道变了!门第不再为尊,规矩全乱了!我不输!是天变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