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都护府前庭的石阶上，晨光斜照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昨夜从鹰喙谷押回的俘虏已经关进了地牢，火油烧过的味儿还沾在衣角，一动就飘出来一点焦气。他没换衣服，青衫下摆沾着灰，袖口那块血斑早干成了深褐色，像一块甩不掉的旧疤。
堂内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，接着是皮靴踏在砖上的闷响。两名士兵架着崔玿走出来，那人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了，头低着，发髻散了一半，几缕黑发贴在额前。他左眉上方那道被裴昭踹出来的口子还没收痂，血混着汗结成硬壳，看着有点吓人。可当他被人推跪在地那一刻，脖子一梗，头猛地抬了起来。
“陈砚舟！”他声音沙哑，却故意拔高，“你真以为赢了？你不过是个账房的儿子，也配坐在这里审我？”
陈砚舟没动，也没答话。他就站在主位后头那张乌木案前，手指轻轻搭在案沿，指尖蹭过一道新刻的划痕——有人昨晚用刀尖在这儿写了“冤”字，又被擦掉了，只留下一道白印。他盯着那道痕，像是在数它有多长。
堂里很静。连风都不往里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眼，目光落下去，正正对上崔玿的眼睛。
“为何通敌？”他问，声音不高，也不重，就像平时问同僚借支笔那么平常。
崔玿先是一愣，随即咧开嘴笑了。那笑扯动了伤口，血又渗出来一点，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也不擦，任它淌到下巴，滴在衣领上。
“哈哈哈……通敌？”他喘着气，“什么叫通敌？我只是在帮大周选一个更合适的主人罢了！北狄右翼王答应我三城自治，兵马自统，税赋自征——这叫投敌？这叫顺势而为！你们懂什么？”
陈砚舟还是不动，只把右手慢慢抬起来，掌心向下压了压。
两个士兵立刻上前，一人一脚踩住崔玿肩膀，把他按得更低。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，鼻子磕在砖缝里，疼得抽了一口冷气。
“你爹是宰相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，语气平得像念公文，“你是状元，礼部尚书，太子近臣。你说你不是叛国，是‘顺势’？那你顺的是哪门子势？寒门起不来，所以你就去抱蛮族的大腿？因为门第不够硬，你就干脆不要这个朝廷了？”
“对！”崔玿突然吼了一声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“就是门第！门第即天命！你们这些泥腿子读了几本书就敢爬到我头上？我父亲三十年前就能决定一个七品官的生死，你现在算什么？一个靠女人通风报信、靠老兵卖命的野狗，也配谈国法？谈忠义？”
他说完，又笑起来，笑声越来越大，到最后几乎破音。眼泪都笑出来了，混着血水流进嘴里。
陈砚舟听着，听着，忽然也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，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，但眼神冷得像冰湖底下压着的石头。
“门第即天命？”他低声说，“那你告诉我，昨天是谁被堵在马厩后面，抱着箱子喊救命的？是你。那个穿着北狄贵族内袍、连逃命都要靠贿赂亲兵开后门的人——也是你。”
崔玿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说我们翻不了身？”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，靴底敲在砖上，一声比一声重，“可你现在跪着，我站着。你喊我是走狗，可你连条狗都不如——狗还知道护主，你呢？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他停在崔玿面前，俯视着他。
“你说门第是天命。可那天命怎么没拦住我打进山谷？怎么没让你的火把烧死我们？怎么没让右翼王救你出去？嗯？你的天命呢？”
崔玿嘴唇抖着，想反驳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不输！”他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红血丝，“是这世道变了！规矩乱了！若是在十年前，你这种人连科举考场都进不去！现在倒好，一个个跳出来指手画脚，还敢抓我？荒唐！荒天下之大谬！”
“世道变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是你太蠢。你以为变的是规则？变的是人心。百姓不再信你们那一套‘生来高贵’的鬼话了。他们看明白了——谁给他们修路，谁给他们减税，谁带兵守边，谁才是真正有用的人。而不是只会背几句圣贤书、靠着祖荫吃空饷的废物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到案后，抽出一把剑。
不是装饰用的那种玉柄佩剑，是实打实的战剑，剑鞘磨损严重，刃口有几处崩痕。这是他在江南剿匪时缴获的，一直留在身边，没挂墙上，也没送人，就插在案角。
他拔出半截，寒光一闪。
崔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你怕了？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刚才不是还挺硬气的？怎么，见了真家伙就不行了？”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崔玿声音发颤，“我是朝廷命官！你无权……无权私刑！”
“我没要杀你。”陈砚舟把剑收回一半，剑尖朝下，“我要你记住今天。记住你是怎么从云端摔下来的。记住不是所有人都会跪着求你施舍一口饭吃。我偏要改这天命——就从你开始。”
他把剑往地上一顿，响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押他去京城。”陈砚舟对门口的传令兵说，“交由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罪名：勾结外敌，图谋叛乱，私授国土。”
传令兵抱拳：“是。”
“再写一份附言。”陈砚舟拿起笔，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，“此贼通敌，罪不可赦。”
墨迹未干，他吹了口气，将纸折好，封入信筒，盖上自己的印。
“送去兵部备案，抄录一份发往各道观察使衙门。”他说，“让所有人都看看，什么叫‘门第天命’的下场。”
堂外阳光正好，照在石阶上泛着白光。崔玿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，嘴里不停地喊：“我是崔巍之子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！我爹不会放过你们！整个士林都不会放过你陈砚舟！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！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没人理他。
士兵们动作利索，铁链哗啦一扣，双手反绑，腰上再加一道绳索，防止他中途寻死或逃跑。他穿的还是那件沾满灰土的便服，鞋也丢了一只，脚踝露在外面，磨出了血。
他被拖到前庭时，终于停下了嘶吼。
他看见陈砚舟站在台阶最高处，背对着太阳，整个人轮廓都被光镶了一圈。风吹动他的旧青衫，衣摆轻轻晃着，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“陈砚舟！”崔玿最后一次喊他名字，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，“你等着！总有一天，还会有人站出来，踩着你的骨头往上爬！门第永远不会消失！它会回来的！它一定会回来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