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远处。演武场尽头是北门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。门外尘土飞扬,那是押解队伍离开的方向。他知道,崔玿此刻正戴着枷锁,一步步往京城挪。沿途百姓会看见,曾经不可一世的礼部尚书,如今像个囚徒。
但他也知道,真正让这些人喊他名字的,不是抓了崔玿。
而是那一夜,他带着火把走进鹰喙谷,没有丢下一个兄弟。
是那一日,他在都护府前庭,亲手把剑插进地面,告诉所有人——门第不是天命。
“我不是要他们喊我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是要他们知道,自己也能站起来。”
裴昭看着他,没笑,也没反驳。她只是轻轻握住腰间的剑柄,像在确认什么。
场下的欢呼渐渐平息,但气氛没冷。士兵们开始互相敬酒,将领们聚在一起说话,有人讲起谷中火起时的惊险,说到陈砚舟下令举火把那一刻,全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知道最邪门的是啥?”一个老兵灌了口酒,瞪着眼说,“那火把一点燃,火海里居然冒出一圈蓝光,跟鬼火似的!狄人当场就懵了,以为咱请了天神!”
“放屁!”旁边人笑骂,“那是陈都护早算好了!人家读书人,懂机关!”
“不懂也没关系。”另一人插嘴,“反正他指哪儿,咱就打哪儿。打得赢就行!”
这些话一句句飘上来,陈砚舟都听见了。他没动,也没表态。直到裴昭轻轻碰了下他胳膊。
“下去走走?”她问。
他犹豫一秒,点头。
两人走下高台,穿过人群。所到之处,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,有人低头,有人抱拳,有人想说话又不敢。他一一回应,点头,或轻声说句“辛苦”。
走到一处篝火旁,几个年轻士卒正分肉吃。见他来了,立刻起身,手忙脚乱地擦手敬礼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吃你们的。”
其中一个胆大的咧嘴一笑:“都护,您也来一块?刚烤的,不膻!”
他接过递来的肉串,咬了一口。肉有点焦,盐撒得多,但热乎。他慢慢嚼着,看着眼前这群满脸烟灰的年轻人。
“你们为啥参军?”他突然问。
几人愣住,互相看看。
“家里没地。”一个说。
“逃荒来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听说这边招兵给安家银。”第三个挠头,“结果来了发现也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:“那现在呢?还想走吗?”
“不想。”最先说话的那个摇头,“打了这几个月,觉得……值。至少知道为谁拼命。”
他把最后一块肉吃完,把竹签插进火堆里。
“那就继续守。”他说,“北疆不会永远这么穷。路会修,田会开,孩子能上学堂。只要我们不松手。”
几个士兵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。
裴昭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扬起。
太阳偏西,光线斜照进演武场,把人影拉得老长。酒喝得差不多了,歌声也少了。但没人散,大家都赖着不走,像是舍不得这场热闹。
陈砚舟回到高台,重新站定。他脱下外袍,搭在椅背上。里面那件青衫依旧半旧,袖口磨得起毛。他抬手摸了摸左眉的疤,指尖触到那道凹痕时,停了一瞬。
裴昭走过来,站他身边。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“等旨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做事。”
她笑了下:“你永远不说大话。”
“大话救不了人。”他说,“实事才行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一匹快马奔入营门,马上骑士穿着驿卒服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。他直冲演武场而来,在台下勒马,翻身落地。
“京中急报——!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陈砚舟站在台上,目光落下去。
驿卒抬头,喘着气,双手呈上一封文书。
黄绢封皮,朱砂钤印。
圣旨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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