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还没散尽,演武场的地面还烫脚底。那匹快马停在高台下,尘土从马腿边扑腾起来,像被踩醒的雾。驿卒翻身落地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,旗子卷了一半,露出底下红缨。他喘得厉害,胸膛一起一伏,声音却硬撑着拔高:“京中急报——!”
陈砚舟站在台上,外袍搭在椅背,青衫袖口磨得起毛。他没动,目光落下去,盯着那封黄绢封皮的文书。
驿卒双手呈上。
黄绢裹着木轴,朱砂钤印压在接缝处,印文是“皇帝之宝”四个字。没人说话。前排将领低头,后排士卒收声,连敲锅底打节拍的老兵都住了手。五千多人的场子,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。
陈砚舟伸手接过,没拆。
他先问:“可有加急塘报随行?”
驿卒愣了下,点头:“有,三份军情六百里加急,昨夜到的兵部,今晨随旨同发。”
“拿来。”
驿卒从怀里掏出三封灰皮文书,递过去。陈砚舟当众拆开,一份份翻看。第一份是黑河渡汛情,第二份是狄人残部北窜踪迹,第三份写着鹰喙谷战后安置进展。他看得极快,手指在纸角轻轻一弹,合上,塞回驿卒手里。
“你一路辛苦。”他说,“进屋说话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都护府正堂。门关上,外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影晃动。
正堂中央摆着长案,上面空着,等会要放印信。现在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陈砚舟把圣旨放在案头,没打开。他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。
“念吧。”他说。
驿卒站定,清了清嗓子,双手捧旨,朗声读出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陈砚舟守疆有功,调度有方,破敌安民,实乃国之柱石。着即卸任北疆都护,回京履职,授兵部尚书,掌全国军政。钦此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屋里更静了。
油灯的光落在圣旨上,黄绢泛着暗金。驿卒双手捧着,等着接旨的动作。按规矩,该跪谢天恩,叩首领命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盯着那行“授兵部尚书”,看了很久。然后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“兵部”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笔画有没有写错。
“这差事,不小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驿卒低头:“朝廷上下都在等您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幅北疆舆图,羊皮纸绷在木框里,用铁钉钉死四角。图上山川走势、关隘分布、河流走向都标得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还贴了小纸条,是他亲手写的批注。鹰喙谷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道,旁边写着“火油埋点七处,未清”。
他手指划过地图,从鹰喙谷往西,到黑河渡,再往北推到雪原边境线。指节在几处关隘上停了停。
“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还有三处哨塔没建完。”
“大人?”驿卒没听清。
“我说,回京前,我要再巡一遍边防。”
驿卒怔住:“可……圣命催促,兵部缺人主事,陛下亲口说‘非卿不可’。您若耽搁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陈砚舟转头看他,“怕我抗旨?”
“不敢。”驿卒连忙低头,“只是……这升迁是大喜事,全京城都在传,说您是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兵部尚书。裴老尚书退了,就等您回去接手印信。”
陈砚舟没接这话。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封是给边军各营的通令:
“本官定于三日内亲巡七关,自鹰喙谷始,至黑河渡终。沿途驻军依令整备,不得懈怠。”
第二封是附在回执文书后的奏片:
“臣接旨,感念君恩。然北疆未稳,边防空虚,恐贻误防务。即日启程巡边,毕则赴任。请陛下宽限十日。”
他吹干墨迹,盖上自己的私印,连同三份塘报一起交给驿卒。
“你带回京。”他说,“这份奏片,请交内阁值房,务必当面呈给首辅大人。”
驿卒接过,手有点抖:“您……真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还穿着这身衣服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官服。青底暗纹,袖口宽大,领子没扣严,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。这是他当都护的第一天穿上的,到现在没换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
帘子一掀,裴昭走了进来。她还是那身骑装,黑靴束腿,短剑挂在腰上,发髻用铁簪别住。脸上有汗,鬓角湿了一片,像是刚从营区跑过来。
“我听说了!”她进门就说,眼睛亮着,“你要回京了!”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裴昭走近,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,展开扫了一眼,嘴角扬起来:“兵部尚书?这位置我爹干了十五年,最后累得吐血。你现在一步到位,比他还快。”
她抬头看陈砚舟:“这不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这脸,怎么跟谁欠你二十吊钱似的?”
“我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哪条路最近。”他转身又看向地图,“鹰喙谷到黑河渡,走东线要绕三十里,但路平;走西线近,可有段陡坡,雨后容易塌方。我得亲自看过才能定。”
裴昭皱眉:“你是要巡边?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可你已经接到圣旨了!兵部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,户部欠饷的事拖了三个月,西北边军都快哗变了。你现在不去,让别人顶着,算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