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京里的事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现在管的是北疆。”
“可你马上就是兵部尚书了!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巡边令,吹了吹未干的墨。
“我一日未交印,一日仍是都护。”他说,“边防空虚,岂容耽搁?”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”
“变什么?”
“别人升官,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去谢恩。你倒好,圣旨到了,第一反应是查边防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
“可你也得看看大局。”裴昭走近一步,“你在北疆半年,破崔党、安流民、整军备,功劳够大了。现在给你兵部,是朝廷认你,也是陛下保你。你要是不去,别人会说你摆架子,不识抬举。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”
“可你得在乎局势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太子那边一直盯着兵部,就等着空缺。你要是迟了,让别人钻了空子,到时候别说改革军制,连你自己都可能被架空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提笔在巡边令背面添了一句:
“沿途加派斥候,每三十里设一信点,遇紧急军情,即刻飞报都护府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:“我不会耽误太久。十天内必到京城。”
裴昭叹了口气:“你啊……永远把事情做在前头。”
“不做,就会出事。”他说,“去年黑河渡堤坝塌了半截,就因为没人去看。今年汛期提前,要是再没人巡一遍,下游三个屯田营就得淹。”
“可你现在不是都护了吗?可以派人去。”
“派的人,未必看得出问题。”他摇头,“有些事,必须自己走一趟。你看地图看不出坡度,听汇报听不出谎话。只有脚踩在地上,才知道路能不能走。”
裴昭没再劝。
她知道他的脾气。当年在江南,他为了查一笔账,能在账房窝三天三夜,不吃不睡,就为找出那一文钱的差错。现在让他放下北疆不管,直接回京享高位,他办不到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明早。”
“今晚呢?”
“核军册,查粮单,看伤员名单。”他说,“还有十七个阵亡将士的家属没安顿,得赶在走前把抚恤银发下去。”
裴昭点点头:“我让后勤司把册子送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拿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路过门口时,顺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出门买酒那样随意。
“你等等。”裴昭叫住他,“圣旨你不收着?”
陈砚舟回头看了眼案上的黄绢。
“先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再谢恩。”
帘子一掀,人已出去。
阳光斜照进院子,把他身影拉得很长。风吹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旧佩刀的刀柄。那刀没鞘,是他从江南带来的,一直没换。
裴昭站在屋里,看着那道背影远去,轻轻说了句:“大人,你这威望,可真不是白来的。”
没人回答。
她低头看桌上,巡边令压着圣旨,像是一道命令盖住了另一道。
驿卒还站着,手里攥着回执文书,一脸懵。
“那个……夫人?”他小心翼翼问,“我……是不是该走了?”
裴昭回神: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可陈大人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跟你一起走。”她说,“他从来不会为了升官,放下手里的事。”
驿卒张了张嘴,最终只点了点头,抱着文书退出去。
院外传来马蹄声,由近及远。
裴昭走到窗前,看见陈砚舟穿过演武场,朝工辎营走去。路上遇到几个老兵,互相抱拳,他停下来说了几句,又往前走。没人喊他“都护”,也没人下跪,大家都像平常那样打招呼。
她收回视线,走到案前,伸手摸了摸那封圣旨。
黄绢很新,朱砂很亮。
可她知道,真正重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而是那个人,哪怕站在权力的门槛上,也愿意先弯腰,把脚下的路再踩一遍。
太阳偏西,光线照在都护府的瓦檐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陈砚舟走在碎石路上,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。他右手插在袖口里,左手时不时扶一下左眉——那里有道疤,高温下有点胀痛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身后有人看着。
也知道,明天一早,他会骑上那匹老马,带着几名亲卫,从北门出发。
第一站,鹰喙谷。
最后一课,留给边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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