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上了路。
马是老马，鞍具磨得发白，缰绳上还缠着一圈草绳——前夜秦五非说这结是他娘亲编的，能辟邪。他没推辞，接过就上了马背。身后跟着四个亲卫，都是边军里挑出来的老兵，话少，走路带风，靴底沾着北疆的冻土。
一路南下，沿途州县早得了消息，驿站备好了热水热饭，地方官也想迎一迎，都被他一句“赶路”挡了回去。他不摆谱，也不讲情面。该歇脚就歇，该走就走，连文书都没多看一眼。路过黄河渡口时，船夫认出他来，手一抖差点把篙杵甩进河里，颤着声喊了句“陈大人”，他只点头，没应话。
京师南门在望的时候，太阳已经爬到了城楼顶上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城门口站了一队甲士，铁盔锃亮，长枪列阵，中间站着个穿副将服的武官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眼神往官道尽头死死盯着。百姓围在城门两侧，踮脚张望，交头接耳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“真是他？那个破崔党、守北疆的陈大人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听说他在边关三年，七关巡了十七趟，连雪崩都拦不住他。”
“嘘，小点声，那可是兵部尚书！”
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。陈砚舟坐在马上，听见了，也没动容。他左眉那道疤在日光下微微发烫，像是提醒他别忘了火油谷那场大火，也像是催他记住黑石隘那些战死的老兵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守将终于看清了人，立刻抬手一挥，甲士齐刷刷抱拳，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“陈尚书回京！”守将高声宣礼，声音洪亮，穿透整条御道，“威仪更胜往昔！”
这话一出，百姓全静了。
这是逾制的礼。尚书返京，哪有守将亲迎城门、列甲相待的道理？可谁都知道，眼前这个人不一样。他不是靠门第爬上来的，是拿命拼出来的。北疆七年，从一个被排挤的编修，硬生生打出一条路，最后把崔党钉在耻辱柱上，把寒门子弟的名字写进了功册。
守将心里也清楚自己越了规矩，但他必须这么做。这不是私心，是军中风气使然。你不敬陈砚舟，底下兵卒第一个不服。
陈砚舟却在马背上轻轻一勒缰绳。
马停了。
他没下马，也没还礼，只是静静看着守将，目光平得像一口井。
守将心头一紧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额角渗出一层汗。
下一秒，陈砚舟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半旧青衫蹭过马鞍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站定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，抬头看向守将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：
“军中规矩，不可废。”
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守将愣住，随即猛地醒悟——陈砚舟不是来受礼的，他是来立规的。
你给我面子，我不接；你要乱制度，我当场给你掰正。
这才是陈砚舟。
守将深吸一口气，不再以迎宾之礼相待，而是后退半步，右拳重重捶向胸口，铠甲撞出一声闷响：
“遵命！”
这一声，不再是虚礼，而是军令如山的回应。
百姓又开始低声议论，但这回语气变了。
“他下了马……”
“守将行的是军礼，不是迎宾礼。”
“难怪能在北疆镇住那些骄兵悍将，这人……真把自己当兵官，不当大老爷。”
陈砚舟没理会这些声音。他牵着马，迈步走向城门。脚步不快，也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实。亲卫跟在他身后，沉默如影。
守将快走两步，落后半个身位，低声道：“尚书大人，已备好车驾，可代步入宫。”
陈砚舟摇头：“不必。我既步行至此，便走到皇城脚下。”
守将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劝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作态，是态度。
陈砚舟要所有人看清楚：他不是坐着轿子风光回京的权臣，他是从泥里走出来、带着北疆风沙回来的统帅。他的威仪，不在车马仪仗，而在脚下这条路。
御道宽阔，由南向北笔直延伸，两旁槐树成行，枝干粗壮。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替他清道。
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，站在街边，有人低头，有人抱拳，没人喧哗。几个孩子挤在人群前头，瞪大眼睛盯着他看，其中一个指着陈砚舟左眉的疤，小声问爹：“那是刀砍的吗？”
爹没答，只轻轻按了按孩子的头，示意他闭嘴。
陈砚舟听见了，脚步微顿，但没回头。
他知道这疤意味着什么。不止是伤，是烙印。是火油谷那一夜，他抱着账本冲出火海时，被飞溅的火星划过的痕迹。也是他和旧规则决裂的开端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鞋底碾过御道的石缝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阳光照在肩头，暖得不像冬天。可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，不出声，但谁都感觉得到锋芒。
守将在侧，余光瞥见陈砚舟的佩刀——旧刀，无鞘，刀柄磨损得厉害，绑着一段麻绳防滑。这刀他从北疆带回来，没换，也没藏。就这么堂而之地挂着，像在告诉所有人：我手里有权，但我用的还是这把老家伙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守将忍不住又开口，“城中已有传言，说您回京第一件事，便是整顿兵部积弊。”
陈砚舟脚步未停：“传言总是比事实跑得快。”
“可百姓信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不是听我说什么，是看我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