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尖着嗓子喊完,陈砚舟抬脚就往里走。
门没关,殿内光线比外头暗了一截。他脚步没停,靴底蹭过门槛时带进一丝风,吹得檐角铜铃轻晃了一下。大殿高阔,人影列在两侧,一个个站得笔直,像庙里的泥胎木偶。他一眼扫过去,没人敢抬头看他。
皇帝坐在上头,手搭在龙椅扶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臣陈砚舟,叩见陛下。”他跪下,额头触地,动作利落,没拖泥带水。
“起吧。”声音不高,但压得住场。
他起身,站定,双手垂在身侧。青衫袖口磨了边,扣子少一颗,线头还翘着。这身衣服他穿了三年,从北疆一路穿到京城,洗得发白,补丁叠着补丁,可没人笑他寒酸。笑不出来。
刚站稳,左侧第三个人就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启奏陛下!”嗓音干涩,像砂纸擦过铁皮,“陈尚书久镇边关,与北狄往来频繁,行踪诡秘,恐有通敌之嫌!臣请彻查!”
话音一落,右边立刻有人接上:“确有可疑之处!前年冬,北狄右翼曾遣使南下,路线竟绕开驿道,直入黑河渡——那正是陈尚书驻地!”
又一个声音响起:“更甚者,其部下多有胡服异语之人,军中混杂狄人面孔,难保不是奸细潜伏!此等隐患,岂容坐视?”
一句接一句,像提前排练过。七八个人轮番出列,言辞凿凿,句句往“通敌”上扣。有人甚至抖出一份所谓“密报”,说看见陈砚舟深夜召见不明身份之人,形迹鬼祟。
殿内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皇帝没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眉都没动一下。左眉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淡,像是被风吹久了的旧刀痕。他不辩解,也不急,只等这群人说完。
最后一个闭嘴时,他才开口。
“臣,请呈证。”
三个字,平平淡淡,却让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几人齐齐一顿。
皇帝抬眼:“准。”
内侍捧来托盘,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个铁匣,锁已打开,直接掀盖。里面是几封信,纸张泛黄,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他抽出最上面那封,展开,举过头顶。
“这是崔玿亲笔书信,写给北狄右翼将领兀图的密函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内容为约定三月后于黑石隘以南五十里处交接军械粮草,换取我军布防图。”
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他继续:“信尾有崔氏私印,墨色沉实,印泥未褪。另附回帖一封,为兀图亲笔回复,用狄文书写,译文在此。”他又抽出一张纸,“由兵部通事官翻译,内容一致:‘货已备妥,静候佳音’。”
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开,转向群臣:“字迹、印鉴、纸张年份、传递路径,皆可查验。若有疑,当场比对即可。”
没人动。
他目光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人,嘴角微扯:“此人勾结外敌,罪证如山。反倒污我清白?”他声音陡然冷下来,“你们眼里,还有没有国法?”
空气像是冻住了。
有个老臣颤巍巍举手:“这……此事重大,或有伪造之嫌,不如……先交刑部核查?”
“核查?”陈砚舟冷笑,“崔党余孽至今仍在朝中走动,刑部谁审?谁敢审?今日若因顾忌权门而纵奸,明日边关流血者,便是无辜将士!”他声音拔高,“你们心疼查实麻烦,可曾想过那些死在火油谷的兵?他们连全尸都没有!”
最后几个字砸下去,好几个后排官员身子一抖。
皇帝猛地拍案。
“砰!”
整个大殿震了一下。
“够了!”他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崔党败类,辱国通敌,罪不容诛!陈尚书忠勇可嘉,着即整肃军备,不可懈怠!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那几人,此刻全都低着头,有的额角冒汗,有的手指发抖。有个穿紫袍的中年官员想往后退,不小心撞到柱子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吓得立刻僵住。
陈砚舟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他没动。
皇帝也没让他走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大殿对峙似的站着。一个坐着,一个立着;一个穿龙袍,一个穿旧青衫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此刻压住全场气场的,是那个站着的人。
片刻后,皇帝缓缓坐下,语气缓了些:“你刚回京,辛苦了。兵部那边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是。”他应得干脆。
这时,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弱弱响起:“陛下,此事牵连甚广,是否……暂缓执行?”
说话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工部侍郎,一向以“老成持重”自居。他话音刚落,陈砚舟就转头看向他。
“暂缓?”他问。
老头一愣。
“去年春,北狄偷袭黑河渡,烧毁粮仓三座,杀我百姓四百七十三人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当时您也在朝,可曾提议‘暂缓反击’?”
老头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前年冬,狄人劫掠边境十三村,掳走妇孺八十九人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时您说‘边事复杂,不宜轻动’。”
又一步。
“现在证据摆在眼前,通敌卖国的贼子就在朝中安插耳目,您还要‘暂缓’?”他盯着老头,“您缓的是规矩,还是命?”
老头脸涨成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终于低下头。
陈砚舟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御座:“臣请即日赴任兵部,整顿积弊,肃清奸佞,重建军纪。”
皇帝点头:“准。”
他退后两步,抱拳,转身。
走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
青衫下摆扫过金砖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没人敢拦他。没人敢出声。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快到门口时,背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,刚才那个弹劾最凶的官员,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裤管湿了一片。
没人去扶他。
陈砚舟收回视线,继续往外走。
阳光刺眼。
他眯了一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手背上有一道旧伤,是箭矢擦过的痕迹,早就结痂了,可摸上去还是硌手。他放下手,继续往前。
宫门外站着四个亲卫,还是那四个老兵,一句话不说,见他出来,立刻列队。马也还在,老马,鞍具磨得发亮,缰绳上的草绳还在。
他没上马。
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皇宫。
朱墙金瓦,飞檐斗拱,看着威严,其实里头烂得厉害。就像一件绣着金线的破袍子,远看光鲜,近了一扯,全是虫蛀的洞。
他吐出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亲卫牵马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