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抬脚踏上兵部的台阶，石狮张着嘴，像是要吼，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，他目光扫过，未作停留。
青衫下摆扫过门槛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院子里没人迎，门房缩在角落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，见他真往里走，立刻缩回去，连咳嗽都憋着。
他没停步，径直穿过前院，靴底碾过碎石子路，发出细碎声响。风从廊下穿堂而过，吹得檐角铜铃轻晃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但在这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楚。正厅大门紧闭，门环上落了灰，像是多年没人碰过。
他走到主位前，坐下。动作不急，也不刻意威严，就像只是回家坐进自己的椅子。案上积了薄灰，他没擦，只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，正面刻“尚书”二字，背面虎符纹路清晰。他把它放在案首，正中间，阳光斜照进来，反光打在墙上，晃得人眼花。
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，也没人敢先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脚步声才陆续响起。先是六品以下的小吏，蹑手蹑脚地从偏房钻出来，站到厅外廊下，不敢进。接着是员外郎、主事，一个个换上官服，整了整衣冠，这才低着头走进来，按品级列班站定。有人偷瞄他，见他不动，也不敢动。整个正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，还有谁鞋底蹭地时发出的沙响。
王德福也在其中。他今天穿的是紫袍，胸前补子绣的是麒麟，六品顶戴，位置不低。可他站的位置靠后，头垂得比谁都低。刚才在门口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我不是来抓错的，我是来做事的。”这话像刀子，割得他心口发紧。他不是怕死，是怕这人真把规矩立起来，到时候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那些“便利”，全成了罪证。
陈砚舟终于起身了。
他没看任何人，只站到案前，双手撑在桌沿，声音不高，也不带火气，却字字砸在地上：
“第一，自即日起，全国军械制造、调拨、补给，皆归兵部统管。地方营伍不得私铸兵器，藩镇不得私售铁甲，违者以谋逆论处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有人手指猛地攥住袖口，有个老主事差点站不稳，扶了旁边人一把。这规矩听着简单，实则一刀砍在命脉上。多少边将靠倒卖废甲、私铸刀枪赚外快？多少大营把朝廷拨的铁料转手卖给盐枭换银子？这事干的人多，睁只眼闭只眼的更多。如今一声令下，全断了。
陈砚舟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第二，本部奏请圣上恩准，开设‘武举科’，凡年十六以上、无重罪记录者，不论出身门第，皆可报考。考策论、试骑射、验胆略，择优授职。”
这一句说完，厅里静了一瞬，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议论。
“寒门也能考武职？”
“我弟练了十年枪法，总算有出路了！”
“你小点声！这话让上头听见算不算犯忌？”
几个年轻小吏眼睛亮了，互相使眼色。他们大多是捐官上来，熬了十几年才混个七品，每月俸禄barely够养家。若真开了武举，凭本事吃饭，岂不是活路宽了？
可另一边，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官脸色沉得能滴水。其中一个拄拐的老郎中站在廊下，望着正厅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喃喃道：“军械统管，断的是谁的财路？武举开科，砸的是谁的饭碗？军功记名，动的是谁的根基？”
旁边一个年轻属官听见了，低声问：“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老人没看他，只摇头，叹一句：“陈尚书来，兵部要变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可周围几人齐齐噤声。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井里，听不见响，却知道底下水已经动了。
陈砚舟不管这些，继续往下说：
“第三，立‘军功簿’，前线将士每斩敌首一级、破营一座、守城一旬，皆有录档。积功可升职，满三等授勋，斩将夺旗者，直授校尉。”
这下连小声议论都没了。
斩首记功，听起来不稀奇，可关键是“录档”二字。从前也有军功，可都是上司一句话，你说有就有，说没就没。边关将领报战果，写多少是多少，底下人死了连名字都不上册。如今要立簿，要存档，要公示，那就不是一句空话能糊弄过去的了。
这意味着，一个普通士兵，只要敢拼，真能一刀一枪打出个前程来。
也意味着，那些靠关系、靠门路混上去的少爷将军，以后再不能躺着升官了。
陈砚舟说完，不再多言，只道：“三令即日生效，文书明日下发各州兵备道、边军大营、府县武馆。若有疑处，可提报兵部复核。但有一条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全场，“谁敢阳奉阴违，私改军册、克扣器械、压报战功，一经查实，革职查办，永不叙用。”
他说完，重新落座。
没人敢接话。
没人敢走。
就这么僵着站了半炷香时间，直到一个值房书吏哆哆嗦嗦地凑上前，低声问：“大人……这三份章程，要不要誊抄张贴？”
“贴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百份起步，加印三百，务必送到最远的哨所去。我要让北疆挖煤的兵娃子，也能看见这纸告示。”
书吏领命退下。
其他人还站着，不知该散还是该留。有人想跪，又不敢贸然动作；有人想溜，又怕被记上一笔。最后还是王德福咬牙往前迈了一步，抱拳道：“卑职……愿听大人差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