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也没点头。
但这意思够明白了。
人群开始慢慢散开,脚步轻得像猫。有人低头快走,有人频频回头,还有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,对着那块“尚书”铜牌盯了几息,才匆匆离去。
正厅终于清了。
只剩他一人。
窗外暮色渐沉,天边最后一缕光落在案上,照着三份摊开的公文草稿:《军械统管条例》《武举科考章程》《军功簿登记法》。纸页边缘有些毛糙,是他亲手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不乱。他提笔,在《武举科考章程》首页批了一句:“取士之道,不在门楣,在实效;强军之本,不在世袭,在血勇。”
写完,合卷。
唤来另一个书吏:“明日一早,将三令誊抄百份,发往各州兵备道、边军大营、府县武馆。”
“是。”书吏接过卷宗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加一条——凡府县设武馆者,须向兵部备案,每年核查教习资质、学员去向。若有冒名顶替、贿考舞弊,主官连坐。”
书吏应下,退出去时脚步明显比进来时稳了。
陈砚舟起身,走到门前。
庭院里灯笼已点,光影摇曳,映着石狮斑驳。风吹起他衣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。袖口毛边还在,扣子还是少一颗。和进宫时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刚才那一趟,不是走程序,是拆墙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动静。
只要令出兵部,消息就会顺着驿道传出去,传到边关哨卡,传到乡间武馆,传到每一个握刀的年轻人耳朵里。他们会抬头看天,会问一句:“真的能考?真的能升?真的能凭一刀一枪挣个出身?”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但只要有人信,就会动。
只要有人动,旧规矩就压不住了。
他站在门槛上,望向院内。几个小吏还在廊下收拾东西,动作比先前利索了些,说话声也大了。有个年轻主事抱着一摞文书经过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行礼,眼神里没有惧意,反而有点光。
陈砚舟没回礼,也没避开视线。
他知道,这些人还在观望,可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——是跟着新规矩走,还是赌旧势力能翻盘?
他会给他们答案。
也会给天下一个答案。
他转身回屋,顺手带上门。木栓落下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锁住了什么,又像是打开了什么。
案上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坐下,翻开《军械统管条例》,拿起朱笔,开始勾画细节。哪里设监造局,哪里建仓储库,哪些匠户需登记造册,哪些铁矿要划为官营……一条条列下去,笔尖沙沙作响。
外面更鼓敲了三声。
他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热,是旧伤遇冷的反应。他抬手摸了摸,没停笔。
这伤是七年前留下的,纵火案那天,他被人堵在账房,泼油点火,险些烧死。后来查出来,是某个边将倒卖军械败露,想灭口。那时候没人管,死了也就死了。
现在不会了。
他写完最后一条,吹了吹墨迹,合上册子。
窗外夜深,万籁俱寂。
可他知道,今夜之后,天下习武之人,都将听见这声雷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